漆黑的夜晚,只有烛火摇曳的橙红色光芒微微闪烁。一个留着大背头的男人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双腿不停抖动着,手上也忙得不行,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某些数字。
他将那些数字相加,一个一个不断地整理起来,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明晃晃的十万奥磅。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输了这么多?”
他自言自语着,腿开始抖得更加用力,甚至地板也开始晃动,发出声响。
“我之前都没输过那么多……我怎么可能还得起……”
他一边说着,表情渐渐变得更加凝重。闲置的左手开始放在嘴角,用牙齿摩擦着指甲。
而十四岁的绍凯,在此时悄悄地推开了房间的门。他半跪着看向了父亲,看他面色难看,自己也添上了一分忧虑。
他又在那独自观察了片刻,最后选择了轻悄悄地走了过去,小声且温柔地劝道:“爸爸,我们以后不要赌博了吧……”
然后,父亲被他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他错愕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中的笔也掉在了地上。可他的表情很快就切换成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那张脸就好像写着“都怪你”一样,他怒气冲冲地抓起了绍凯的衣领,没管这一抓已经把衣服上的纽扣抓掉了一颗,上去就是一记用力的耳光。
“小兔崽子!敢来管你爹了!没大没小的东西!”
他说着,又把绍凯摔在了地上。绍凯就这样重重地倒了下去,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中涌了出来,双眼停滞在了震惊的那一刹那。
最后,就是父亲扔掉了记账的本子,重重地带上了门。灯火从那一刻被震得熄灭,母亲急忙从房间内跑了出来,把晕厥过去的绍凯抱在怀里,不知应该作何表情,只能将情绪咽入喉中。而绍民也被这一系列的声响吓得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父亲消失了,带走了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只留下了记着十万五千二十一奥磅欠债的字条和五年的期限。而年幼的绍氏两兄弟,还并不能明白这个数字的重量。
……
绍凯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了身。他大口喘着气,环顾了四周,见太阳还未升起,决定先起身散散步。
他在门口的草地上游走,却久久没能散去这场梦给他留下的隐痛。
自从父亲伤害了他之后,他对家庭的观念崩塌了。在他眼中,父亲并不是一个神圣的身份,他变得就像是路人一样陌生。久而久之,他下意识地觉得陌生人的目光与父亲如出一辙地可怕,好像所有人都会想要伤害他——除非他不去主动接触。
秋风拂过脸颊,让他激动得发热的头脑得以冷静些。某次偶然的目光扫过丘下的小溪,令他想起了街市外围桥下的河。听廖叔说,那里不怎么有人经过,但能看见日出。
于是,他有了钓鱼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了去那河边散散心。
他本想就这么悄悄地独自前往,但有人阻断了他关门的手。伴随着一阵微小的笑声,绍民开口道:“哥,你这么早起来准备去干啥呢?”
绍凯叹了口气,但不由自主地咧起了嘴角。他看向了绍民,目光平静但没有言语,只是朝着外面的方向抬了抬头,把门彻底打开了。
“今天我们就好好休息,和那破米厂彻底告别吧!”绍民说着,从屋内跳了出来。
二人悠闲地走着,绍凯率先开口问道:“我们去找廖叔要两个鱼竿吧。”
“诶?钓鱼吗,我还没试过呐。去哪钓啊?”
“就去东岸街外边的桥那,正好看看日出。”
“好诶!”
绍民一边笑着一边伸起了懒腰。绍凯悄悄看着他的脸,见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绍凯不清楚弟弟是否真的为此行感到期待。为什么弟弟总能如此乐观?为什么弟弟始终是那个颇有活力的弟弟,自己的精神却变得越来越紧绷。
不过,弟弟能够开心就好。如果一家子都没了精神气,那就真的完了。他如此想着,也逼着自己弯起了嘴角。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东岸街里刚打开门的一家杂货店门口。里面坐着一个正看着报纸的男人,那个人就是廖叔。
绍民放慢脚步从柜台前悄悄绕到了廖叔身边,猛地拍了下桌子,“嘿!”
“喔——!”
廖叔差点从摇椅上倒了下来,还是靠着胳膊肘搭在桌面上才没有摔下去。他歪头看向了绍民,一边用双腿稳住摇椅,一边用抓着报纸的左手扶了下眼镜,道:“好小子,你今天这么早突然来干嘛?”
“嘿嘿……”绍民双手放在了桌面上,眯眯笑着,“借咱俩鱼竿呗!”
“嚯,你们不干活啦!”廖叔咧嘴说着,一边悄悄瞥向了外边站着的绍凯,见绍凯看见了他的目光,顺势抬了抬眉毛。
“廖叔!”绍民继续喊道。
廖叔又看向了绍民,道:“你们今天倒是闲得慌呐!去吧,鱼竿就在屋里头,钥匙在相框背面。”
“遵——命!”
绍民两手一拍,带着绍凯跑到了店铺内侧。
店铺内侧摆列着很多货架,上面陈放了诸如工具、日常用品和罐装食物之类的物品。沿着这些货架向最右侧走,就能看见一个上了锁的木门,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副合照,照片上是廖叔和他老婆——听廖叔说,阿姨作为一名教师在外地教书,所以不常回到村里来。
绍民小心翼翼地取下了相框,从背部的小凹槽里倒出了钥匙,成功打开了仓库的门。
一打开门,属于木头与灰尘混合的独特香味便扑鼻而来。仓库里的物品杂而有序,他们很快就从里头找到了廖叔自己用过的几个鱼竿,并从其中取出了较为完好且长度合适的两个。
绍民兴致冲冲地从仓库里跳了出来,双手握持着鱼竿,那姿势就好像那手上的不是鱼竿,而是一柄长枪。
“诶!别给我刮坏咯。”廖叔略显着急地招手道。
他连忙跑了过来,身体挡着鱼竿的末端,引导绍民往外头走。而绍凯也悄悄地跟了出来,把钥匙还给了廖叔。
廖叔和绍民同时走到了门口。廖叔拍了拍绍民的肩膀,自己则走进了柜台里边,试图在凳子附近找到些什么。但他找了又找,最后只能拎出一个几乎空了的袋子。
他耸了耸肩,道:“饵料用完咯,你们自个翻泥巴找蚯蚓吧!”
“嘁,我们才不需要那东西!”绍民一面说着,一面用大拇指擦过鼻头,冲着廖叔点了点头,把鱼竿扛在了肩上。
廖叔乐得酒窝都冒了出来,趴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说道:“行,行,你最厉害咯。”
“走了!”绍民等绍凯走在了他前边,便大喊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玩得开心啊!路上小心点!”
“噢!”
——————
东岸街的桥下一片漆黑,二人摸着黑走到了平地上,靠着几块石板就坐了下去。绍凯简单捋了捋鱼竿,便将鱼钩甩了下去。绍民也学着操作一番,却把线头缠在了手上。
“哥。”绍民一边忙着弄线,一边道。
“嗯?”
“你啥时候学的钓鱼啊,有模有样的。”
“我才没学过,只是看别人钓过。”
绍民憋着劲把线轻轻扯了一下,总算把问题解决。他看向了绍凯,学着他的动作把鱼竿伸了出去。
他笑着道:“想不到哥哥你还有心思观察别人。”
“当然。”
绍民调整了一下坐姿,而绍凯似乎投入在了钓鱼之中。绍民沉默了须臾,就已经按耐不住,想要聊天。
“哥。”
“又怎么?”
“你说,去当兵后我们会怎么样啊?”
绍凯闻言后,在脑海里试图找到答案。但他的头脑中只有一片空白。他并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他甚至连战争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都不清楚。但是去了有钱,而且很多——这是唯一让他想斗胆一试的理由。
“我不知道……战争很危险吧。”他开口后,便不知不觉瞥向了绍民,“弟弟,咱要一起去吗?”
“当然啊,我们是兄弟啊!”
“那妈妈怎么办?”
“妈妈……妈妈我们拜托廖叔……”
“一起去真的好吗?我们可不是去闹着玩的……打仗,会死人吧?”
“那——!那能怎么办……我们需要钱啊。”
绍民和绍凯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哥,你说,要是某天我们互相找不到对方了,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绍凯慌得瞪大了双眼。他的脑海里闪过弟弟受伤的画面,还有妈妈哭得歇斯底里的表情。
“我……”
他还没能把话吐出来,绍民却抢着说道:“哥!是日出!”
绍凯也看向了绍民所看的方向。虚浮的云霞托着火红的朝阳从水面浮了上来,它的红晕染透了河流,荡着粼粼波光闯进了他的眼帘。
绍凯的双眸被日出深深吸引了。他看见红霞落在了弟弟的肩上,他的笑脸被金黄色的光照得发亮。弟弟口中那画里的世界好像就这样悄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廖叔说的位置……真的不错。”他禁不住道。
“廖叔懂的就是多啊,要是能记录下这一刻就好了。”
“但现在咱又没有纸笔……”
“诶!哥!”绍民大声打断道,“我突然想起来,你知道南边有个照相馆吗,就村头那个。”
“什么意思?”
绍民耸了耸肩。
“晚点再说吧,哈哈!”
在这之后,两兄弟闲聊了起来。他们聊起了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枕头游戏,和廖叔捉迷藏的那些时光,还有跑去二十四队梯田里乱跑,在私塾里被老师体罚的记忆,最后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父亲。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又是绍民决定先开口……
他抱怨道:“哥,咱没有饵料根本钓不到东西啊。”
话音刚落,绍民的鱼钩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唰地蹦了起来,用力地将鱼竿往上抬起,终于把水里的猎物带了上来。但令他大惊失色。
“怎么是个鞋子啊?”
他把鞋子扔到了一边,其鞋面上沾着的青苔掉了一地,鞋子里的各种不可名状之物也缓缓流了出来,伴随着一股恶臭。
绍民干呕了一声,把鱼竿收了起来,忙不迭地拍了拍绍凯的肩膀,道:“哥,快跑!”
绍凯懒散地站了起来,背对着阳光,感觉此刻真不错。比前些日子快乐很多,不用顾着那些人的脸色,不用被迫与某些人交谈,眼里只有那个活泼的弟弟。
他们相伴着回到了廖叔的店铺里,把鱼竿还了回去,准备回家吃饭了。绍民在店里逗留了一会,让廖叔猜为什么鱼竿有股臭味,还聊了些别的。但绍凯没有去听。他的脑海里还留着股忧虑,那就是去当兵之后的事,还有妈妈……
绍民笑着跳了出来,兜里好像鼓了些。绍凯则折返了回去,郑重地面对着廖叔,嘴角颤抖着。
廖叔知道绍凯很少这样直视自己。他也放下了手中的事,道:“洗耳恭听。”
“叔叔,这些时间,可能要拜托你照顾我们的妈妈了……那些讨债的人喜欢暗里干些事情,你知道的。”
“放心吧,有叔在。”他把手搭在了绍凯的肩上,“不知不觉,你长高了好多啊……好了,跟你的弟弟一块回去吧。”
绍凯微颔,转身走开了。他和弟弟一起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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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绍凯和绍民又出了门。太阳挂在正空,让门口的草地发出金光。
绍民在最前面插着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爽朗地吐了口气,转身道:“终于和妈妈说清楚了——不知道下次回来这里,会是什么时候。”
“我们也该想想在那边要准备些什么了。”
“是啊,在那里我们肯定要被锻炼得死去活来,然后在人堆里睡觉,哈哈,好期待啊!”
听到这里,绍凯咽了咽口水。他突然感觉胸口很闷,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自己想象到了那种地狱般的场景——在人山人海、呼噜如雷的房子里生活,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绍民突然叫了绍凯一声,说道:“我们去跑步吧,看看我们能跑多远。”
“突然跑步干什么?”
“哎,反正平时我们也是这里跑那里跑的,走之前在这里留个念嘛,跑嘛!”
绍凯呲着嘴,刚想摇头,却听见绍民边跑边说:“被我甩在后面的是橘子驴!”
他突然噗嗤一笑,也动身跑了起来,喊道:“别想跑,桃子精!”
二人你追我赶,在烈阳下放肆奔跑。眼前尽是重复的风景,去找廖叔必会经过的竹林,天地湖,梯田,还有依然喧嚣劳作着的人们,绍凯眼中经过的事与物越来越多,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重,但他所能看见的却越来越少,渐渐的,就只剩下了弟弟。
太阳甚至在不觉间已经落了下来,只留下被染黑的天际和橙得发红的天幕。他们有说有笑,时停时跑,绕过了北边的石砖围墙,跨过了只在几年前走过一次的石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绕着米乡南边跑了整整一大圈。那已经涵盖了他们过往全部的生活范围。
绍凯大口喘着气,勉强说出自己快不行了,然后放慢脚步,重重地走了几步,最后倒在了草地上。绍民却仍然有着力气,原地跑动,伸出右手想拉哥哥起来。但绍凯挥了挥手,于是绍民也躺了下去。
“感觉怎么样?”绍民道。
“……累。”
“哈——我看见了好多小时候记忆里的地方,好怀念啊,等我们当兵回来,一定要带妈妈好好逛一逛玩一玩。”
“……嗯。”
二人看着天空,看见星星渐渐浮现出来,在眼前静静闪烁着。绍民指向了他看的位置,兴奋地说道:“快看啊哥哥,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了!”
绍凯勉强动了动脑袋,朝着绍民指的方向看去。他的视野好像被拉得无限远——紫黑色与橙红色同时混在了天空中,就像是阴阳的两极,月亮在紫黑中上浮,太阳则在橙红中下沉。
“能看见这一切真是太棒了!”绍民一面挥着双臂,一面高兴得跳了起来,“哥,休息够了吗,快看看,咱前面那个房子是什么。”
绍凯坐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正前方,看清了那栋建筑。
“那里不是咱村吗,我们在最南边,所以那里是……”
“照相馆。”两人同时说道。
绍民拉起了绍凯的手臂,帮着他站了起来,道:“我们去拍个照吧!”
“但我们没带钱啊。”
“喏!”绍民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口袋,“我早上那会找廖叔要的。”
“你好小子的!”绍凯挥着食指,追着绍民又跑了起来。
他们跑到了照相馆门口,绍民推开了门,利落地和老板讲明了情况。绍凯则静静地站在一旁,静待着绍民做完交谈工作。他沉默地靠在墙上,可能是因为停了下来,心里愈发忐忑不安。他害怕去了新的地方,自己保护不了弟弟,反而需要弟弟来帮助他。
这样的话,他还算什么大哥……
绍民可不打算给他内耗的机会。他和照相馆老板指了指绍凯,然后拉着他一起走进了照相的区域。
照相馆的老板瘦得像个刀削的木偶人,面部有棱有角,发型被打理得很像由多个三角形拼起来的,甚至连胡子也像两个小三角。他拍了拍手,走到了超大的摄像机后面,道:“两位小帅哥,最右边有凳子。”
绍民道:“老板,你知道军人都是怎么站的吗?”
老板捋了捋胡子,晃着脑袋道:“我确实是知道一些,你们就正常站好,双手贴着大腿,然后挺胸收腹。”
绍民笑嘻嘻地学了学姿势,绍民则假装很忙地不停跺着脚,手放的位置改了又改,最后决定效仿绍民。
老板很喜欢绍民的站姿,忍不住道:“哟,右边这位小帅哥站的很好哦,很有当兵的样子!就是你们背看上去有点驼,可以再站直些吗?”
他们努力地将身体后仰,听见老板说着:“好——好——好!”才停下来。
绍民突然把手搭在了绍凯的肩上,老板灵机一动,说道:“左边这位小帅哥,可以敬个礼吗?你把右手抬起来,胳膊肘高过肩膀,对——手掌伸直,五指并拢,放在太阳穴的位置……对!很好!”
“3——2——1!茄子!”
强光闪过之后,老板高兴地鼓起了掌。
“太棒了,小伙子们,你们就像真正的军人一样!我都要忍不住向你们致敬了!”
折腾许久,照片顺利洗了出来。照片中,绍民炯炯有神地看向前方,嘴角微微上扬,而绍凯则敬了军礼,脸已经紧张到涨红却依然严肃。在这一瞬间,他们仿佛真的穿上了军装,成为了真正的军人……
绍凯此时并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反反复复看着这张照片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