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深处,墨渊的旧日居所中,三生镜上涟漪层层叠叠,如万千细针密密地刺入水面。易缘端坐法阵中央,双手结印,指节泛白。她本就白皙的脸庞又白了几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像晨露缀在薄雪之上,稍一触碰便会滚落。
她身前的坛中盛着忘川水,水色幽蓝,沉沉如凝。随着她手印催动,坛口“嗡”地一震,一道水柱破坛而出,在半空中划出清冽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泼向三生镜面。
“嗤——”一声轻响,镜面的涟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抹平,层层叠叠的水纹荡然无存。镜中渐渐显出一张脸,眉目清正,正是掐指给白浅算命起名的墨渊。
阵外,折颜见此情此景,忍不住插了句嘴:
折颜墨渊何时有给魔灵算命的神通了?
易缘飞来一个眼刀,紧绷的身体却稍稍松弛了两分:
易缘暗示一下她啰。你故意找茬让我分心是不是?出去!
折颜老实地退了出去,外边坐禅的鸿钧道祖睁开眼,对着他点了点头,进了屋。
折颜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初见白浅的情景——当时也是在这间后殿,他像现在一样,站在门外,听着吵闹声从紧闭的大门传出来。他推开门,便看到了白浅。
那时白浅是个婴孩模样,抱着少炘的脑袋呼呼大睡,鼻翼翕动,嘴角还挂着口水,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忧愁都穿不透那层酣眠。
折颜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墨渊还在,白止还在,擎苍也还在,白梵也还在。
墨渊当时坐在主位上,白梵站在他身旁,以墨渊话事人的姿态,就着“谁来养这个孩子“与擎苍和白止唇枪舌战,那画面荒唐如人间戏码,他大为震撼,还傻傻地问了句:“孩儿她娘…是谁?”
他当时为何问出那句话呢?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浸没有回来,大概是因为易缘反常的沉默。
那时他尚不知白浅来历,更不知他们争的,乃是那份抢夺机缘后的果报,是整个魔族的诅咒;更不知这份业障重到一个上神承不住,四个上神,依旧承不住。
浸、擎苍、墨渊、白梵,相继陨落。他们一个接一个,像扑火的飞蛾,以为只要自己燃尽了,火便灭了。可少炘亡于灭神雷那一日,白止来寻他,他忽然通达明晰——白止也要应劫了。
他没有劝阻,他总归是抱着一线希望的。归墟于神族而言,太过重要。而神族已经付出的代价,也让他无法开口。
直到白浅元神上那缕浊气刺入眼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狠狠抽醒。
抢来的机缘是一把刀,他们握住的是刀刃,越用力,便越鲜血淋漓。
易缘那便让她自己选一次。
那日,易缘摊开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娇嫩得像从未沾过半分因果。她掌中卧着一只黑色长盒,素面无纹,黯淡无光,浑不起眼。
易缘我给它起名为月光宝盒。以我们的记忆为基,引她回到过去。成,她便走出来;不成,里面也算她的故乡,住着也不委屈她。
折颜收回飘远的神思,敛了目,提步离开,行至仙府门前,与天君不期而遇。
折颜天君来得未免太勤了些。有了新太子,就撂挑子了?
折颜语气中的沉重色彩渐渐淡去,几句话间,便变回了以往懒散的姿态,嘴里开始射刀子:
折颜听闻你那孙子才千岁多那么点零头,毛还没长齐,你就敢把翼族的事交给他?
天君没有天矛地盾,小儿扮酒罢了。
天君一拂袍袖,将扯远的话题又扯回来:
天君里面如何?
折颜沉默一瞬,道:
折颜她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欲关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
天君攥着袖角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
天君善。
折颜摇了摇头,缓缓拧起的眉头让天君心头直跳,开始后悔自己太多事,稀里糊涂牵扯进了这桩天大的因果中,他要是出事,偌大的仙界交到他那个毫无经验的小孙子手上,必然是要动荡的。
折颜沧海君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渭河水神又行事乖张,得压她们一压,免得她们坏事。
天君沉吟片刻,忽然道:
天君我去。
天君作势要往里走,折颜也不拦,天君只好自己拐了回来:
天君挑挑。
天君那丫头在云荒收了那么多徒弟,挑个憨实又有气运的送进去如何?一来能反哺她的气运,二来那等性子也不会多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