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白浅立刻掩住木雕,叮嘱自己:不可想,不可想。此地诡谲,念起即现,若是再凭空生出个时影来,又得费时费力分辨一番真假。
她盘膝坐定,将木雕举至眼前,凝神思忖:此物出自我手,断不可能是时影。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没忍住,分出一缕神识探了进去——甫一相触,便撞上一层封印。那封印严丝合缝,坚不可摧,像一扇从内锁死的门,任她如何叩问,也探不得里面半分光景。
莫非时影当真困于其中?
白浅心头一跳,忽而忆起:先前那假扮时影之人,确实碰过这只木雕。难不成……便是当着她的面将时影封了进去?
时影何时被抓的?
是他们分开之后,还是……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根本就不是时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冰魄针,从尾椎刺入,贯穿脊柱,直冲天灵,让白浅遍体生寒。
白浅低头看向手中的木雕,目光里多了几分迟疑——她不知道里面藏着的,是时影,还是陷阱。
白浅.给我一个必须救你的理由。
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木雕至始至终寂然无声,连那点温热也消弭无踪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心中一动,敲了敲木雕的脑袋,又看看四周,提高了音量,跳过理由直接谈了条件:
白浅.这么没求生欲啊。
白浅.那行。我救了你之后,以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到时候你自己抹脖子,还是服毒吞金,那都不关我事了。
白浅.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木雕纹丝不动。
下一瞬,天地陡然颠倒。头顶的天翻转向下,脚下的雪原翻转朝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整个世界掀了个个儿。白浅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坠入虚空。她本能地要施法稳住身形,指尖已凝起微光——又生生忍住了。
她直直下落,木雕脱手而去,随她一起坠入无边汪洋。
这一次入水,没有先前那种挣不脱的向下拉力。她扑腾了几下便浮了上来,漂在水面上。
四周茫茫一片蔚蓝,无风无浪,只有她周身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愈大愈浅,直至消隐。
她抬头,看见“雪”从空中飘下来,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化,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拢到一起,一片挨着一片,渐渐连成片,厚实了起来,最后竟凝成一朵朵实实在在的云。
白浅看着那些云在水面上浮动,忽然觉得它们像一艘艘没有缆绳的船。
她试探着伸出手,扒住最近的一朵,翻身爬了上去。云朵软绵绵的,却不塌,稳稳地托住了她。她跪在云船上,四处张望,寻找那只木雕的踪影——终于在几朵云之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浮在水面上的影子。
她划着云船靠过去,伸手捞起那东西,愣住了。
不是那只木雕。
是她的念造之物。
白浅盘坐在云船上,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蔚蓝与云絮,心中忽然明悟。
必须清空愿执。
她得找到最初的欲念。
将它连根拔起。
她方才想着“要找木雕”,心念一动,便有了这只新的木雕。
天地似乎静了一瞬。
手中的木雕消失了。
白浅缓缓闭上眼,开始检视自己的心念,像一层一层剥开茧壳。
她想要时影回应——天地倒悬,识海颠覆;她想要时影踪迹——木雕发烫,封印阻挡;她想要万般色彩——闹市铺开,五色流光……
一愿起,万象生;一愿灭,万象灭。
云船散作雾,汪洋干成尘。色彩退尽,天地归了水墨;寒气倒卷,骨缝里结了冰。一切都在向内坍塌,像一轴长卷被风猛地收拢。
这就是尽头了吗?
不是。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仿佛要被收进某个久远的角落。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沉沉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穿过万古的钟声:
“那你便叫司音吧。”
白浅睁开眼。
墨渊坐在面前的大石头上,衣袍垂落,指尖掐算如拈花。
墨渊你与水火皆有缘,但水多溺命,火多焚身。
他垂着眸,像是在数命运的丝线,过了片刻,才抬起眼来。
墨渊便叫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