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冬天,我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凌晨三点醒来,穿上外套,骑车去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不是为了买什么,只是睡不着。整条街只有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像一条没有人走的路。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香气。值夜班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永远在低头看手机,从来不管我。
我拿一罐热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有时候坐半个小时,有时候坐到天快亮。
那个冬天,我什么都没在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第一次在便利店遇见绘里,是一个下雪的凌晨。
我照例坐在窗边,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自动门响了,我下意识抬头。
她裹着一件很大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冻红的耳朵。她站在关东煮的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一串鱼丸。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绘里你是……三班的吧?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绘里我记得你。你上次在走廊里抱着好几本书,差点撞到我
我愣了一下
我哦……对不起
她笑了,把鱼丸从竹签上咬下来,腮帮子鼓鼓的
绘里不用道歉。我就是觉得挺巧的,这么晚还能碰到同学
她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有点乱的黑发
绘里我叫绘里。你呢?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关东煮的汤,发出满足的叹气声。
我你也睡不着吗?
我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
绘里也不是睡不着。就是……觉得这个时间的城市,跟白天不一样。你不觉得吗?
她指了指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变成金色的碎屑。
绘里白天的时候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在赶路,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很重要。但是到了这个时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灯,只有雪,只有便利店的音乐
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便利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我记不住名字,旋律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
绘里我喜欢这个时间
绘里好像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像两颗落在雪地里的玻璃珠。
从那以后,我们常常在那个时间遇见。
凌晨三点,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有时候她先到,有时候我先到。谁先到了,就给对方也买一罐咖啡。
我们不聊学校里的事,不聊考试,不聊未来。
只聊一些有的没的。
绘里你有没有想过,凌晨三点的城市,其实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有一天她突然说。
绘里白天那些大楼、马路、红绿灯,都是为了人运转的。到了这个时间,人停了,城市也停了。剩下的这些东西,才是它本来就在的
她指了指窗外的那排路灯
绘里比如灯。灯不等人,它就自己亮着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路灯的光很安静,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微微的蓝色。
我那你呢?
我你白天是城市的样子,还是凌晨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雪落在手心里。
绘里我也不知道。可能……白天是城市的,凌晨是自己的吧
那天之后,我每次去便利店,都会想一个问题:她今天会来吗?
有时候她会来,有时候不来。不来的那些夜晚,我就一个人坐着,喝两罐咖啡,等她到天快亮。
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不来的那些夜晚去了哪里。
她也没问过我。
有一天凌晨,她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她坐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利店的音乐还在放,轻轻的,像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绘里你有没有觉得,人越长大,能说话的人就越少?
绘里小时候什么都可以说,说了就有人听。现在好像每个人都很忙,你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在想怎么回答了。
她低头搅着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绘里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反而比说很多话更舒服
我点头
我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里吗?
我因为这里有人。不是那种需要你说话的人,就是……有个人在旁边就行。不用解释,不用假装,不用想对方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
她停了一下
我你不问我的事,也不说你的。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我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照着她的侧脸,照出她下巴上一个小小的疤。我以前没注意过那个疤。
绘里你想问的话,可以问
她突然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她想了想
绘里因为白天想的事情太多了。到了晚上,它们就开始打架。谁打赢了,我就听谁的。有时候打一整个晚上,谁也打不赢,我就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苦涩
绘里你呢?
我差不多。白天没时间想的事,晚上就全都回来了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个夜晚,我们坐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天边开始泛白。她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围巾裹好。
绘里明天见
她说完就走了。
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叮咚”一声。
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空了的咖啡罐,罐子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高三过得很快。
考试、填志愿、等待结果。所有人都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拼命地转,没有人能停下来。
便利店的凌晨三点,渐渐变成了奢侈品。
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连续一周都不来。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把两罐咖啡都喝完,然后骑车回家。
我不问她为什么不来了。
就像我从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白天是什么样子。
我们之间,只有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只有靠窗的位置,只有永远不会凉的咖啡和关东煮。
只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毕业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很热,便利店开着冷气,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雾。她来的时候穿了一条裙子,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她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
她坐下来,看着我。
绘里我考上首尔的大学了
下个月走
绘里你呢?
我我留在这里
她没说话,低头搅着咖啡。
便利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我不认识的英文歌。女声轻轻的,像在耳边呢喃。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绘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白天认识,会不一样?
我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绘里没什么。随便问问
然后她站起来
绘里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自动门开了,夏天的热风涌进来。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绘里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被自动门的“叮咚”声盖住了。
然后她走进夜色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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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便利店装修了。
靠窗的位置被拆掉,换成了一排货架。凌晨三点再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地方坐了。
我买了一罐咖啡,站在门口喝。路灯还亮着,街道还是空荡荡的,便利店的音乐还是轻轻的。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可能是,那个位置不在了。可能是,凌晨三点的城市,突然又变得很长。
很多年以后,我去了首尔。
不是去找她,是出差。会议结束得晚,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了。
我睡不着。
下楼,问前台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前台指了路,我走过去,推开门。
“叮咚”。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我拿了一罐咖啡,坐在窗边。
窗外的街道和那年冬天不一样。霓虹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尾灯在夜色里拉出红色的线。
我打开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白天认识,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那些凌晨三点的夜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坐在对面却不敢看对方的时刻,都是真的。
它们比任何白天的对话都更真实。
便利店的音乐还在放。我坐在那里,喝完了一罐咖啡,又买了一罐。
她没有来。
我知道她不会来。
但我还是坐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