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七月。
李贤的头发长到了肩膀。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来,再拢上去。发尾有点卷,在肩头轻轻翘着,像是也在笑。
(一年了。从光头到肩膀。从冬天到夏天。从病床到向日葵花园。)
陈谦:“准备好了吗?”
李贤:“好了。”
陈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的头发也长长了,比李贤的长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毛。
李贤:“你头发该剪了。”
陈谦:“不剪。”
李贤:“为什么?”
陈谦:“因为你要看向日葵。我也要看向日葵。”
李贤:“你看向日葵用眼睛,又不是用头发。”
陈谦:(想了想,笑了)“头发也想看。”
李贤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
陈谦:“怎么?”
李贤:“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坐进车里。陈谦发动车子,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李贤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树很绿。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病床上。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梦里看花。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今天了。)
陈谦:“想什么?”
李贤:“想去年。”
陈谦: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李贤:“你想什么?”
陈谦:“想你。”
李贤:“想我什么?”
陈谦:(想了想)“想你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病床上。你说梦话,叫我的名字。你说‘花没开’,我说‘花没开没关系,你醒了我们再去’。你不听。你一直在说你的梦,听不到我说话。”
李贤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但眼眶有点红。
陈谦:“我怕你一直在梦里,不回来了。”
李贤:“不会的。”
陈谦:“你现在醒了。”
李贤:“嗯。醒了。”
陈谦:(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我们去看向日葵。”
车子开了很久。那条小路,那扇铁门,那些爬满藤蔓的墙——和梦里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梦里的铁门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现在的铁门是清晰的,能看到铁锈的斑驳,能看到藤蔓上细细的绒毛,能看到门把手上陈谦手心的汗。
陈谦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门后面——
是金黄色的海。
向日葵开了。比人还高,一朵一朵,朝着太阳的方向。花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子,全都落在了这片花园里。蜜蜂嗡嗡地飞,风吹过来,花海掀起金色的波浪。
李贤: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做了那么多次梦。每一次,花都没开。苗在,叶在,茎在,但花不在。她在梦里等了那么久,等了一年——不,不是一年。从生病开始,从第一次化疗开始,从她第一次说“等花开了我们再来”开始——她等了一整个青春。
(开了。真的开了。不是梦。)
李贤:“开了。”
陈谦: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嗯。开了。”
李贤:“什么时候开的?”
陈谦:“上周。我来看过。”
李贤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亮的。
陈谦:“想先替你看看。怕你来了,花没开,会难过。”
李贤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替她来看过了。他怕她难过。他一个人来,站在没有花的花园里,替她看那些还没有开的花苞。他等了。和她一样。他也在等花开的这一天。)
李贤:“陈谦。”
陈谦:“嗯?”
李贤:“你等了多久?”
陈谦:想了想。“从你说‘等花开了我们再来’的那天开始。”
李贤:“那是多久?”
陈谦:“很久。久到记不清了。”
李贤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陈谦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向日葵花海。金黄色的花在他们身边摇曳,蜜蜂嗡嗡地飞,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夏天的味道。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陈谦:“你的头发长了。”
李贤: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嗯。到肩膀了。”
陈谦:“好看。”
李贤:“比光头好看?”
陈谦:想了想。“不一样。光头是勇敢。现在是漂亮。”
李贤:“你还会用形容词了。”
陈谦:“跟你学的。”
李贤笑了。她松开陈谦的手,走到一株向日葵前面,踮起脚尖,闻了闻。花有淡淡的香味,混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真的。花的味道是真的,阳光是真的,风是真的。她站在这里,是真的。她活着,是真的。她好了,是真的。)
陈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在风里飘,她的裙摆在风里摇,她的肩膀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陈谦:“李贤。”
李贤转过身。陈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她。
陈谦:“笑一个。”
李贤笑了。不是对着镜头的假笑,是真的笑。因为她站在向日葵花海里,风在吹,花在摇,阳光在她脸上,他在她面前。
陈谦按下快门。照片里,李贤站在向日葵中间,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很高。阳光落在她脸上,亮亮的,暖暖的,像是在发光。
李贤:“拍好了?”
陈谦:“拍好了。”
李贤:“我看看。”
陈谦把手机递给她。李贤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是她。不是病人,不是光头,不是躺在床上插着针管的人。是她。有头发的她,笑着的她,站在向日葵花海里的她。)
李贤:“好看吗?”
陈谦:“好看。”
李贤:“哪里好看?”
陈谦:想了想。“头发好看。眼睛好看。笑好看。向日葵好看。都好看。”
李贤:“向日葵又不是我的。”
陈谦:“是你的。这片花园,是你的。”
李贤:“为什么?”
陈谦: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因为你等了一年。因为你梦了很多次。因为你没有放弃。”
李贤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把手机还给陈谦,重新牵起他的手。
李贤:“走吧。再走一圈。”
陈谦:“好。”
两个人牵着手,在向日葵花海里慢慢走。风吹过来,花海掀起金色的波浪,像是在为他们欢呼。蜜蜂嗡嗡地飞,像是在为他们唱歌。阳光洒下来,像是在为他们加冕。
李贤心想:花开了。她等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次梦,梦里的花始终没开。但现实里的花,开了。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开的,是在她还在路上的时候开的。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花已经开了。在等她来。
陈谦:“李贤。”
李贤:“嗯?”
陈谦:“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李贤:“什么话?”
陈谦:“你说——在不同的地方,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贤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
李贤:“记得。”
陈谦:“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了。”
李贤:“嗯。”
陈谦:“以后也在同一个地方。”
李贤:“你怎么知道?”
陈谦:(握紧她的手,笑了)“因为我会努力。”
李贤看着他,也笑了。“我也会努力。”
两个人站在向日葵花海的中间,手牵着手。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李贤:“陈谦。”
陈谦:“嗯?”
李贤:“谢谢你。”
陈谦:“谢什么?”
李贤:“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陈谦看着她,眼眶红了。但他笑了。
陈谦:“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