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李贤站在医院门口,仰着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摊炸油条的味道,有树叶被晒热了的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的味道。
(终于。终于出来了。)
陈谦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背上还背着一个书包。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短短的,黑黑的,有点扎手。李贤看了他一眼,笑了。
李贤:“你像一只刺猬。”
陈谦:“你也是。”
李贤:“我不是。我的比你长。”
陈谦:(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李贤的头)“差不多。”
李贤:“差很多。”
陈谦:(想了想)“你好看。你说了算。”
李贤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阳光下笑了。不是对着病房的窗户,不是对着手机屏幕,是真的站在阳光下,风吹着脸,太阳晒着皮肤,身边站着一个人——笑。
陈谦:“走吧。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李贤在病床上想过很多次。想过家里的床,家里的枕头,家里的味道。想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想过在厨房里煮泡面,想过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用听心电监护仪的声音睡觉。
(终于。终于可以回去了。)
陈谦的车停在不远处。不是新车,是一辆旧旧的白色轿车,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李贤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陈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李贤:“这车是你买的?”
陈谦:“借的。朋友的。”
李贤:“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陈谦:“你生病的时候。”
李贤愣了一下。她生病的时候。他在医院陪她,守夜,买饭,扶着去厕所,帮她擦脸——她以为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院。但他还抽空考了驾照。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为了她出院的时候,能开车带她回家。为了她想去哪里的时候,能说“走”。为了——他们。)
李贤:“陈谦。”
陈谦:“嗯?”
李贤:“你还做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陈谦想了想。“很多。”
李贤:“比如?”
陈谦:(看了她一眼,笑了)“比如——我把你的字条都留着。”
李贤:“什么字条?”
陈谦:“你写给我的。初中传的,午休传的,放学传的。你写的每一张,我都留着。”
李贤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微微翘着。
(他留着。他把她写的每一个字都留着。那些她写完就忘了的字,那些她随手涂鸦的画,那些她以为不重要的话——他都留着。)
李贤:“留了多少张?”
陈谦:“没数过。一盒。”
李贤:“一盒?”
陈谦:“嗯。鞋盒。专门放你的字条。”
李贤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他说“鞋盒”。他把她的字条放在鞋盒里。不是随手塞进抽屉,不是夹在书里,是用一个盒子专门装着。他把她的字,当成了收藏品。)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李贤看着窗外——不是她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是一个陌生的小区,房子不高,外墙是浅黄色的,楼与楼之间种着桂花树。
李贤:“这是哪儿?”
陈谦:“新家。”
李贤:“新家?”
陈谦:“嗯。我租的。离医院近,离菜市场近,离学校也近。”
李贤:“学校?”
陈谦:“三中。你不是说要回去上学吗?”
李贤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租了新家。离医院近,方便复查。离菜市场近,方便买菜做饭。离三中近——方便她回去上学。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她说“想好起来”,他就找医生问新方案。她说“想回学校”,他就租了离学校近的房子。他说“我会努力”,不是说说而已。)
李贤:“陈谦。”
陈谦:“嗯?”
李贤:“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谦:(想了想,笑了)“想给你一个惊喜。”
李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做的事,比说的话多。”
陈谦:“嗯。说了不一定会做。做了不一定要说。”
李贤:“那你现在说了。”
陈谦:“因为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下了车。陈谦拎着行李,李贤跟在他后面。电梯上了六楼,陈谦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家。
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浅蓝色的沙发,沙发上有两个抱枕,一个黄色一个白色。茶几上放着一束花——不是向日葵,是雏菊,白色的小花,插在透明玻璃瓶里。厨房的台面上整齐地摆着调料瓶,锅铲挂在水槽上方,一切都井井有条。
李贤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他一个人布置的。在她住院的时候,他一个人找房子、签合同、搬家、买家具、摆花。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她回来。)
李贤:“你什么时候弄的?”
陈谦:“你睡觉的时候。”
李贤:“我在医院睡觉,你跑出来弄这个?”
陈谦:“嗯。你睡得很沉。我出去两三个小时,你都不知道。”
李贤:“……”
陈谦:(笑了)“开玩笑的。我请了阿姨帮忙。你妈也来帮忙了。”
李贤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浅蓝色的沙发很软,她陷进去,整个人都放松了。她拿起那个白色的抱枕,抱在怀里。抱枕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陈谦:“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李贤:“你还会做饭?”
陈谦:“学。”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李贤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面条。他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工不太好,切得有大有小。他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碗里,用筷子夹出来。他下面条的时候,水放多了,溢出来一点。
但他做完了。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李贤面前。
陈谦:“尝尝。”
李贤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有点软,汤有点淡,鸡蛋有点碎。但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陈谦:“不好吃?”
李贤:摇摇头。“好吃。”
陈谦:“真的?”
李贤:“真的。因为是你做的。”
陈谦看着她,笑了。他坐在她旁边,也拿起一碗面,大口大口地吃。两个人在小小的客厅里,面对面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地板上,落在浅蓝色的沙发上,落在两个人的光头上。
李贤心想:回家了。不是回以前的那个家,是回——他们的家。她和他。两个人。一个小房子。一碗面。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