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地理》新刊上市。
扶涵苏是在伦敦的公寓里收到样刊的。快递从国内辗转寄来,牛皮纸信封上贴满了转运标签,边角在长途跋涉中磨得有些发毛。她拆开的时候,窗外正下着伦敦秋天特有的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的红砖楼房。
她拿出那本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杂志,封面是皖南山区的梯田,金黄的水稻,层叠的山峦,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
她翻到目录页,找到那篇文章的标题:
《花岗岩上的徽州:地质与人文的双重叙事》
作者署名:扶涵苏。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细密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背景音。她想起在皖南山区的那些日子——崎岖的山路,沉默的石头,雨夜的石屋,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关于远方的思念。那些日子,那些经历,那些情感,都变成了这些文字,印在这本杂志上,被无数人读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蔡程昱发来的消息:
蔡程昱杂志收到了?
扶涵苏Of course!
扶涵苏刚收到。你呢?
蔡程昱也收到了。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我的大作家。
扶涵苏哟哟哟……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他会认真看,会看懂她想表达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大地和人的故事,那些藏在石头和山水之间的情感。他的审美一向精准,无论是对音乐还是对文字。
他发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话。
蔡程昱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文章发表。可惜你在伦敦。
她看着“可惜”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伦敦的雨也没那么冷了。
扶涵苏等我回去补上。
蔡程昱好。等你。
扶涵苏好像不用,下周你来了之后我请你吃饭。
蔡程昱好!仰望星空吗?
扶涵苏没那么难吃!
蔡程昱嘿嘿嘿嘿嘿嘿嘿
扶涵苏有一些菜馆,还是很好吃的。
蔡程昱好!等我!
扶涵苏嗯!
她收起手机,又翻了一遍杂志。手指摩挲过那些印着她名字的页面,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喜悦,满足,还有一点点不真实感。这是她第一次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这本她从小读到大的杂志上发表文章。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书房的沙发上,翻着那些彩色的页面的样子,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会印在上面。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她把杂志放在书桌上,起身去泡了一杯茶。茶叶是上次回国时从上海带回来的龙井,玻璃杯里嫩绿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灰蓝色的天空,想起蔡程昱发来的那张照片——他拿着杂志,翻到她文章的那一页,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下面还放了一本某歌剧的总谱。配文是「配着咖啡读你的文章,感觉特别配。」
她当时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心里是暖的。
那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像他唱歌时对气息的控制——不多不少,刚好落在心尖上。
同一时刻,上海。
上海音乐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深秋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今天是研一学生的年级大会,主题是公布本学期交换项目的入选名单,今天是他在这一周最后的一堂课(会议)。
郑云南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最新期的《中国国家地理》,正翻到扶涵苏的那篇文章。他是这本杂志的死忠粉,每期必买,从高中到现在从未间断。扶涵苏的文章他几乎都读过,从西藏羌塘的冰川考察到南极的极地科考,每一篇都让他觉得——这个人的文字,有骨头。
团委老师西藏大学交换名单,艺术管理与文化交流方向——
讲台上,团委老师正在念名单。
郑云南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他申报了这个项目,虽然知道竞争激烈,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团委老师——扶涵苏。
团委老师念出了一个名字。
郑云南愣了一下。不是他的。是扶涵苏。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蔡程昱。
蔡程昱正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似乎对台上的名单不太感兴趣。他刚从休学状态恢复过来,重新回到课堂,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我需要时间适应”的沉静。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后面的绳子垂下来,随着他转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郑云南蔡蔡!
郑云南压低声音,用笔尖戳了戳蔡程昱的胳膊。
蔡程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打断思绪的茫然。
蔡程昱嗯?
郑云南扶涵苏!
郑云南把杂志竖起来,指着作者栏那个名字。
郑云南她要来上音交换了。
蔡程昱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转他的笔。
蔡程昱有可能人家只想多元化发展吧。
郑云南嗯~
郑云南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自顾自地说下去。
郑云南她的文章我每期都看,写得真的太好了。你看这篇写皖南的,把花岗岩和徽派建筑的关系讲得特别透,但又不像一般的学术文章那么枯燥。她的文字有温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郑云南而且你知道吗,她还是‘City of Daylight’的创始人,就是那个专门做高原生态旅行的公司。我研究过他们的商业模式,很有想法。
蔡程昱的笔尖顿了一下。
郑云南所以……
郑云南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亮的,
郑云南我决定了。
蔡程昱决定什么?
郑云南追她!
蔡程昱转笔的动作停了。他偏过头,看着郑云南。郑云南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做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明亮的、近乎固执的光。
蔡程昱我哥真棒!
蔡程昱不过……你见过她吗?
蔡程昱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郑云南没见过。但不需要见。
郑云南她的文字就是她。我通过文字认识她了。
蔡程昱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转笔。但这一次,转笔的节奏明显乱了一拍。
他们身后坐着庞秀蔺和唐晓筱。
庞秀蔺是单簧管专业的,和扶涵苏同岁,两个人从初中就认识,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她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姜黄色的毛衣,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扶涵苏”三个字,手指猛地一顿。
唐晓筱坐在她旁边,是声乐歌剧系的,和蔡程昱一个专业。她性格开朗活泼,爱笑也爱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涂着指甲油,听到“扶涵苏”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唐晓筱扶涵苏?
唐晓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庞秀蔺。
唐晓筱是咋俩都认识的扶涵苏吗?
庞秀蔺是吧!
庞秀蔺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郑云南的后脑勺。她认得那个背影——研一的郑云南,据说学术能力很强,人也老实,就是有时候轴得让人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庞秀蔺他要追涵苏?
庞秀蔺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这人有毛病吧”的意味。
唐晓筱忍不住笑了。
唐晓筱人家还没见过面呢,就说要追。这叫什么?一见钟情靠想象?
庞秀蔺这叫文如其人综合症。
庞秀蔺面无表情地说。
庞秀蔺就是那种,读了几篇文章就觉得看透了作者灵魂的病。
唐晓筱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庞秀蔺我还清楚的记得上上上一个追她的人。
庞秀蔺跟她关系还挺好的,每个月初二就认识了,然后当时快毕业的时候跟她表的白,直接把人家拒绝了。
庞秀蔺其实那男的人挺好的,学习也还可以吧。
唐晓筱哦?我还没听她说过呢。
前面,郑云南还在和蔡程昱说他的“追击计划”。
郑云南我打算等她来上海之后,先请她吃饭,然后带她逛逛校园,再然后——
蔡程昱你确定她需要你带?
蔡程昱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郑云南愣了一下。
蔡程昱她来过上海。
蔡程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蔡程昱她公司在静安区,她对上海比你可能还熟。
郑云南眨了眨眼。
郑云南你怎么知道?
蔡程昱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
蔡程昱而且她来交换是学音乐的,不是来旅游的。她时间应该很紧。
郑云南那更要抓紧时间了
郑云南推了推眼镜,完全没被说服。
郑云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蔡程昱加油!
蔡程昱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空白的,他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后排,庞秀蔺竖着耳朵听完了这段对话。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看热闹”慢慢变成了“有点意思”。她拿出手机,给扶涵苏发了一条消息:
庞秀蔺哎,你猜怎么着。你还没来上音,已经有粉丝要追你了。研一的,叫郑云南,读了你发表在《中国国家地理》上的文章,说要追你。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庞秀蔺蔡程昱也在。他就坐在郑云南旁边。
第二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唐晓筱凑过来,看到了她发的消息,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晓筱庞!你这是在通风报信?
庞秀蔺我在保护我朋友。
庞秀蔺理直气壮。
庞秀蔺万一那个郑云南真去追她,她得有个心理准备。
唐晓筱那你为什么还要提蔡程昱?
庞秀蔺愣了一下,然后说。
庞秀蔺因为他也在场啊。事实嘛。
唐晓筱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庞秀蔺你笑什么?
庞秀蔺皱眉。
唐晓筱没什么。
唐晓筱摇摇头,但笑容没收回去。
唐晓筱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心里门儿清。
庞秀蔺翻了个白眼。
庞秀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庞秀蔺扶涵苏是蔡程昱的粉丝不是你们都知道的吗?
唐晓筱嗯嗯
前面,郑云南还在翻那本杂志。他翻到扶涵苏的文章,又读了一遍,读到“花岗岩的节理像是大地被时间撕裂后又愈合的伤疤”这句时,忍不住低声感叹。
郑云南这写得真好。
蔡程昱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花岗岩的节理。
他想起扶涵苏和他说过,她最喜欢的一种岩石就是花岗岩,因为它的纹理最复杂,像人的掌纹,每一块都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伦敦的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他当时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商学院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还要抽时间去参加地质考察;明明可以靠家世和学历过得很轻松,偏要自己折腾一家公司;明明可以活在更简单的世界里,偏要选择最难的路。
但也是这些“明明”,让她变成了她。
郑云南蔡蔡?
郑云南叫他。
蔡程昱回过神。
蔡程昱嗯?
郑云南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追她?
郑云南问得很认真,像在做一道需要求解的数学题。
郑云南是先写信,还是先加微信?她会不会觉得太唐突?
蔡程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郑云南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说:她不会喜欢你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
蔡程昱她可能不喜欢太主动的,女生不都是吗
郑云南是吗?
郑云南想了想。
郑云南那我应该先了解一下她的喜好?
蔡程昱没回答。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点开和扶涵苏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是她发的那句“等你过来再补上”,还有一个月前她拍的那张皖南山区的日出——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层叠的梯田上,美得不像真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南艺卿蔡程昱。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蔡程昱转过头,看到南艺卿从后排走了过来。她穿着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和郑云南一样的《中国国家地理》。她是钢琴专业的,和蔡程昱同届,两个人曾经在一起过,后来和平分手,现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
蔡程昱Hi,你也看这本杂志?
蔡程昱心里还是有些尴尬,但还是礼貌的问。
南艺卿点点头,在他后面的空位坐下——庞秀蔺和唐晓筱的中间。她翻开杂志,翻到扶涵苏的那篇文章
南艺卿也没有就是……我妹放在我这儿的,然后忘了取走。
蔡程昱哦~
南艺卿这篇写得真好。这个人,是咱们学校的交换生?
蔡程昱嗯。
南艺卿你认识她?
蔡程昱犹豫了一下。认识吗?认识。但怎么定义这种“认识”?他想了想。
蔡程昱还行。
蔡程昱算是。
南艺卿看了他一眼。她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弹钢琴的人通常如此——需要捕捉最细微的音色变化,久而久之,对人的细微表情也变得异常敏感。她注意到蔡程昱说“算是”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南艺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蔡程昱沉默了几秒。什么样的人?他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语言太苍白。
前排,郑云南听到这个问题,主要是听到了那个关键词,立刻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郑云南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很理性但又有温度的人。你看她的文章,数据准确,逻辑严密,但情感又特别饱满。她应该是一个做事很专注的人,不容易被外界干扰。而且她喜欢自然,喜欢户外,应该很独立,不粘人。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像在列一个论证清单。
庞秀蔺在后面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低声对唐晓筱说。
庞秀蔺他在给扶涵苏写人物小传吗?
唐晓筱捂着嘴笑。
唐晓筱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庞秀蔺像什么像。
庞秀蔺连她面都没见过,就凭几篇文章就敢下结论,这叫什么?这叫刻板印象。
唐晓筱那你来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庞秀蔺想了想,表情认真了一些。
庞秀蔺她这个人吧,跟傻子一样。
唐晓筱这就是你认真思考之后的结果吗?
庞秀蔺不是,我跟她熟啊,所以我就觉得像傻子。
唐晓筱我也跟她熟啊,难道我就不知道她……
庞秀蔺但是说真的哦……第一眼看你觉得高冷,不好接近。熟了之后你会发现她就是个二货,能和你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也能和你从食堂哪道菜最难吃聊到隔壁宿舍谁又和谁吵架了。她学习的时候特别专注,谁都不能打扰,但你如果真有问题问她,她会放下手里的事认真听你说。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但你如果主动帮她,她也不会拒绝,会记在心里。
庞秀蔺她真的绝情的时候很绝情。
庞秀蔺咋了?
南艺卿和你绝交啊,还是抢走了你的男朋友?
庞秀蔺没有没有没有……她不近男色。
庞秀蔺尤其是我看上的男人,她一个都不喜欢。
庞秀蔺或者说她就是会把人之间是互相的这个理论应用到一种特别极致的点上。
庞秀蔺她对你好是真的好,对你不好也是真的。
唐晓筱是吗?我还没有遇到过呢,说明你也是真的贱到她了。
庞秀蔺有可能。哈哈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庞秀蔺而且她对感情特别认真。不是那种随便开始随便结束的人。
庞秀蔺友谊也是,这是她对任何的情感都是有一种最大限度的去包容,她,就像气球一样,就算自己破了,也会把自己缝缝补补的那种。
南艺卿啊~这不就是讨好型人格吗?
唐晓筱不是,她嘴还是很毒的,有时候只是自己不喜欢,这时候表达出来,还经常说话一针见血的。
南艺卿哦?是吗!
唐晓筱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唐晓筱哎!庞!所以你是在警告郑云南?
庞秀蔺我什么都没说。
庞秀蔺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旁边,南艺卿挑挑拣拣的听完了郑云南和庞秀蔺的“人物分析”,又看向蔡程昱。
南艺卿你呢?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蔡程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扶涵苏在伦敦的海边爆炒大龙虾的样子,想起她蹲在皖南的山路上敲岩石的样子,想起她在上海那间天井里的小办公室里和阿姨们讨论午餐菜单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黄茶花裙子站在后台走廊里、被他撞见时那副“怎么会在这里”的窘迫样子。
蔡程昱她是一个……
他斟酌着措辞,
蔡程昱不太容易被读懂的人。
蔡程昱我又不经常跟她联系,我咋知道她是啥人呢。
南艺卿微微挑眉。
庞秀蔺马上接话。
庞秀蔺哎!确实,你以为她是这样的,
庞秀蔺继续说。
庞秀蔺其实她是那样的。你以为你读懂她了,她又会给你一个惊喜,让你发现你之前读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说得很慢,像在自言自语。
郑云南听着,表情从“认同”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想了解”。
郑云南听起来很有意思。
他说,推了推眼镜。
郑云南这种人,值得花时间去了解。
蔡程昱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最后写下三个字:
F总裁
写完之后他又划掉了,划得很重,墨水洇开一小片。
庞秀蔺郑学长,我还是觉得你放弃吧。
郑云南你谁啊凭什么这么说我。
庞秀蔺首先她不喜欢眼镜男,她觉得眼镜男都是变态。
唐晓筱有吗?
郑云南我又不是变态。
庞秀蔺管你是不是呢,反正你还是先放弃吧,我认识她这么久,没见过她对那个男的心动过。
郑云南……
旁边的郑云南和庞秀蔺正在斗嘴没注意到。然后发现说不过,于是就低头翻杂志,翻到扶涵苏的那篇文章,又读了一遍。他读得很认真,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读经文。
争吵结束之后,恢复了安静,庞秀蔺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扶涵苏的回复:
#扶涵苏who?
#扶涵苏你一天不好好上课干啥呢?玩手机呢?
庞秀蔺郑云南。研一的。学大提琴的。
庞秀蔺对啊,玩手机呢,关键是我们现在开会真的没意思啊。
扶涵苏很快回复。
#扶涵苏so?
#扶涵苏不认识。
庞秀蔺又发
庞秀蔺他说要通过文字了解你。
扶涵苏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话。
#扶涵苏有病!
#扶涵苏那你让他先把我发表在南极那篇读了再说。
庞秀蔺笑了,把这条消息拿给唐晓筱看。唐晓筱也笑了,压低声音说。
唐晓筱这是考验呢?
庞秀蔺不是考验。
庞秀蔺是真的。扶涵苏对那种光说不做的人,没耐心。
唐晓筱好像对做的人有耐心一样。
庞秀蔺哈哈哈哈哈……
前面,蔡程昱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扶涵苏发来的消息。
扶涵苏听说有人要追我?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猜到是庞秀蔺通风报信的。
蔡程昱嗯。研一的,郑云南。
扶涵苏你觉得他怎么样?
蔡程昱What do you want to do?
蔡程昱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打“挺好的”,但又觉得太敷衍。他想打“不太适合你”,又觉得这话太越界。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蔡程昱不了解。
扶涵苏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话。
扶涵苏那你帮我了解一下?
蔡程昱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把那片洇开的墨水照得发亮。他能听到旁边郑云南翻杂志的声音,能听到后排庞秀蔺和唐晓筱压低声音的笑声,能听到讲台上辅导员在念下一项通知。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蔡程昱I refuse.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蔡程昱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扶涵苏很快回复。
扶涵苏那好,我也拒绝。
扶涵苏哦?不过你觉得我喜欢什么类型?
蔡程昱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说:你喜欢那种和你一样奇怪的人。喜欢那种能陪你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敲石头的人。喜欢那种能听懂你所有弦外之音的人。喜欢那种在你面前不需要演戏的人。
但他只是打了一行字:
蔡程昱这个问题,等见面再回答你。
蔡程昱But you know.
扶涵苏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是一张照片——伦敦的泰晤士河,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色,远处的伦敦眼亮着灯。
扶涵苏这里的夕阳没有上海的暖。
蔡程昱那你来上海吧。
扶涵苏不去!
蔡程昱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隔着八千公里,还是能感觉到。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郑云南蔡蔡!
郑云南又凑过来。
郑云南你说,如果我给她写一封信,她会看吗?
蔡程昱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期待。他知道郑云南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那种认真,像他练声时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纠正口型的认真,像他读文献时在页边密密麻麻做批注的认真。
但这种认真,在感情里,不一定有用。
蔡程昱会看吧。
蔡程昱但……不一定会回,所以回不回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郑云南想了想,点点头。
郑云南也行。能看就行。
蔡程昱能看就行?哥!为了追一个女孩子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了吗?哥!
郑云南唉,没办法呀。
郑云南我要是有实力的话,我就让她臣服于我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杂志。翻到扶涵苏的那篇文章,又读了一遍。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句子。
蔡程昱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注定是用来错过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那个穿黄茶花裙子的人,从八千公里外,慢慢走近。
而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只是远远地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