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秦珞把惊讶咽下去,秦政已经娓娓开了口,他声线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墓园里沉睡的人,一字一句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菱花镜里黛山远,欲语还休二十年……’”
秦珞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倏然点亮。
秦政的目光从墓碑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语气是笃定的:“我看到过,这是你妈妈的遗物里写的一首评弹小调的歌词。”
“是,”秦珞用力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像是怕犹豫一秒就会被人抢走什么似的,“小时候妈妈总唱给我听。”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他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了那些夏夜,妈妈坐在床边,嗓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一句一句把这支曲子送进她的耳朵里。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只属于她和妈妈的、不被打扰的好时光。
秦政没有抽回手,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我在我母亲的遗物里,也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页,那张纸页上,有完整的曲谱和歌词,和你母亲所作的那首,一模一样。”
秦珞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脊背,心跳擂得又快又沉,她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你那不要脸的妈,不仅抢别人的男人,连旁人的心血都要剽窃去邀宠?
她以为秦政接下来要说的,无非是另一把捅过来的刀。
可秦政说:“纸页的背面还写了几个字。”秦政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这个事实太重,会砸疼她,“林慧茹曲,许曼晴词。”
秦珞愣住了。
“林慧茹是我母亲的名字,”秦政说,目光定定地锁着她,“许曼晴——是珞珞妈妈的名字,对吗?”
秦珞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双总是防备的、警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震惊。
秦政看到她这个反应,眼里的神色柔软了一瞬,又被更深的东西覆盖了,他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摊在阳光底下。
“其实,我们两个人的妈妈,曾经是挚友。”他顿了顿,看见秦珞脸上那副认真又不敢相信的神情,“我的母亲能认识我们的父亲,不能这么说,是我的父亲,都是因为你妈妈。”
风穿过松柏林间,把远处的鸟鸣割得断断续续,秦政的声音融在这片低沉的背景音里,清晰又遥远。
“你妈妈,还有一个身份。”他说,“秦家大爷,我父亲的……表妹。”
秦珞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下意识地摇头,喃喃道:“怎么可能……”
妈妈和秦政的父亲是表兄妹?是世俗不容的表兄妹?那样不容于世俗的感情…就像外人眼中的她和秦政…
秦政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给了她片刻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没有好恶,只有叙述事实的平静。
“一次宴会上,你妈妈把我的母亲介绍给了父亲,母亲对父亲一见钟情,可父亲心里那个人,”他顿了一下,“是珞珞你的妈妈。”
秦珞的指尖微微发颤。
“爷爷当然极力反对。也是巧合,我外祖父和爷爷当时有生意上的合作,父亲拗不过,只能和我的母亲进行政治联姻。”
好像一切都说通了。
爷爷因为她妈妈的离世而愧疚,因为愧疚,才想把所有的补偿都放在她身上,他对她的好,那些不容置喙的偏爱,原来从来不是因为她是秦珞本身,而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她妈妈的血。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秦政没有停,他的声音到了这里,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痕。那条裂痕很细,但藏不住底下奔涌的暗流。
“我的母亲一直认为,是自己占了你妈妈的位置。”他说,语速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完整地送出去,“她怀着这份愧疚过了二十年。直到那天,你被接回秦家,她看到了你,又想到了你妈妈的去世——”
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情绪陷入了自责,所以才选择……割腕。”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墓园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秦珞看见秦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