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可怜我

第二天，秦珞收到秦政发来的地址时，天刚蒙蒙亮。

车子开出市区，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换成绵延的行道树和偶尔掠过的大片农田，秦珞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安晨语的事还梗在胸口没有消化干净，又被秦政昨天那句“把你自己借给我一天”搅得莫名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没问，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到地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却被厚厚的云层遮得只漏下几缕寡淡的，秦珞下车，远远就看见秦政站在入口处等她。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身形在灰白色的石阶前格外扎眼，接近一米九的个子，肩线宽阔而平直，一件深色的薄风衣穿在他身上利落又冷清。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秦珞微微一怔——他没有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有几分少年气，褪去了好几岁的沉稳与世故，倒真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看见她，唇角微微抬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朝她伸出手。

秦珞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不重，却也不容她挣脱。

她跟着他往里走，走了几步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整齐排列的灰白色石碑，安静肃穆的松柏，远处有零星几个扫墓的人，动作都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公墓。

秦珞的心猛地往下坠了坠，脑海里某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秦政察觉到她的迟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牵着她的手稍稍握紧了些。

他们绕过几排墓区，穿行在沉默的石碑之间，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倒不是刻意的沉默，而是这地方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两旁的松柏被风拂过，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某种低语，又像是某种叹息。

终于，秦政在一座墓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夫妻合葬墓，碑身打理得很干净，显然不久前有人来祭扫过。

碑上刻着两个名字，并排挨在一起，像生前一样亲密无间。

秦珞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出来了，是秦政的父母。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人，秦政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墓碑上，神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但秦珞注意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失忆了十年，秦珞不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接受自己生命里凭空缺失了十年的重量，又在其中弄丢了父母。

她看着他，眼底不自觉地泛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悯，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秦政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偏过头来，对上她那双微红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随即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眼角。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说，嗓音低低的，不算温柔，却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让你来可怜我的。”

秦珞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凝聚的东西逼回去。

秦政收回手，重新看向墓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我去找过爷爷了。”

秦珞倏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讶：“爷爷？他……他没事？”

“已经没事了。”秦政说，目光仍然落在墓碑上，像是在跟那两块冰冷的石头说着什么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话，“我从他那里，知道了所有上一代的真相。尤其是关于……”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压了下去。

“你妈妈，还有我妈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