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逼仄得像一个被压缩的匣子,两个人不得不维持着某种近乎危险的姿势,呼吸交缠,却各自僵着身体,像是在一块薄冰上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生怕谁先动一下,就会踩碎什么。
秦珞用手掌撑在秦政的胸口,试图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点距离。
掌心的布料已经被体温熨得发热,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搏动。
她的掌心开始沁出薄汗,那道热意沿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灼得她有些不自在。
秦政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他垂眼看着她撑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指节白皙,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涩意:“你和言俊霖,有没有这么亲密过?”
他问得突兀,却藏不住那句话底下翻涌的东西。
秦珞的睫毛颤了颤,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没有!”快得像是急着要划清什么界限。
秦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与认真:“没有?那很奇怪,正常的男女朋友之间,都会……”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像一阵风,吹得秦珞心里那些刻意掩埋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她和言俊霖之间的“男女朋友关系”,不过是一张她用来脱离秦政掌控的通行证。
真正算得上亲密的时刻,大概只有那次在楼道遇到跟踪时,言俊霖将她拉进怀里护住的那一个拥抱——急促的、戒备的,带着体温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却干净得像没有落过雪的地面。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秦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在胸腔里又急又乱地敲着,像一只困兽在撞笼子。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都会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秦政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那层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是夕阳最后一道余晖挂在少年的脸上,怎么也藏不住。
他偏了偏视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和坦白:“会拥抱,会亲吻……我没有经验,如果你让我细说,我也没办法。”
秦珞那张脸上难得出现的窘迫,那种说他“没有经验”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干净,她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金翎夜宴之后,她撞破过他和叶绮雯在一起,两个人如胶似漆相拥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记忆里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那些画面涌上来时,带着尖锐的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种事,你和叶绮雯难道还做得少吗?甚至——”
甚至,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那句话的尾巴被她生生咬断在齿间,像吞下一块滚烫的铁。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她不是他的谁,他们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鸿沟,那些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秦政的脸色却变了,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那不是我!”
他说的是“那不是我”。
是的,那是二十七岁的秦政,是那个浸淫名利场多年的秦总,是那个手中握权,身边从来不缺美人投怀送抱的秦氏掌门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太多。
还有他和叶绮雯的孩子——那是沉在河底的巨石,是横在路中间的断崖,是无论如何绕不开的存在。
秦珞的心脏忽然一阵痉挛般的绞痛。
秦政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伸手一碰她的额头,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几缕蜷曲的弧度像是某种无声的挣扎。
他低头看她蜷在他怀里的小脸——那张脸忽然褪去了血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小珞珞,你怎么了?”秦政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
秦珞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喘不上来。
“这里空间小,氧气不足。”秦政迅速反应过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大口呼吸,容易碱中毒。”
他没有犹豫,抬手轻轻捂住了秦珞的嘴唇。掌心的温度落在她的唇上,阻断了那种过度换气的节奏。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用鼻子呼吸,慢一点,跟着我——吸,呼——”
秦珞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她闭着眼,跟着他的节奏慢慢调整呼吸。
那阵窒息般的眩晕像是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处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了,这一个月来她之所以能和秦政“泰然相处”,之所以能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而不觉得恐惧,不过是因为眼前的“秦政”,失去了十年的记忆。
可一旦那些记忆回来呢?
秦政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缓缓放下捂在她唇上的手,转而想去触碰她的脸。
他的指尖带着温度,即将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秦珞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挥手将那只手打开了。
清脆的拍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秦政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见她的眼神——那里面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他的心往下沉的东西:恐惧。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看这个世界,她不是在看他,她看的是那个二十七岁的秦政,是那个让她躲在暗处吞下所有委屈的秦政啊!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蜷进掌心。
那道如鲠在喉的刺,他必须亲手拔掉。
就在这时,头顶的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隐约的说话声,像是在盘问什么人,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像是暴风雨前滚过天际的雷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