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

官家走后第三天，圣旨到了。礼部的人亲自登门，捧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排场大得整条巷子都堵了。

“……月氏国主之女慕容氏，温婉贤淑，德才兼备，特封为安阳郡主，赐汴京安阳坊府邸一座，以彰天朝恩典……”

圣旨念完了，宣旨官笑吟吟地把绢帛递过来，杨德茂双手接过，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谢官家恩典”之类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郡主，赐府邸，这是多大的体面。他杨德茂在朝中这么多年，从来没得过这样的恩典，而这个恩典，落在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儿媳妇头上。

宣旨官走了，禁军撤了，杨府大门关上，一家人站在正堂里，面面相觑。

罗氏第一个开口：“郡主？她一个寡妇，怎么就成了郡主了？”话说到一半，对上杨羡的目光，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羡没有看她，牵着娇娘的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杨德茂的声音：“月氏国主之女。和亲公主。难怪官家要亲自来。”

——他之前查过娇娘的底细，查得那样仔细，他甚至想过，若是抓到什么把柄，就把这个儿媳妇赶出杨家。可他什么都没查到，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他查的方向错了。

杨羡牵着娇娘回到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娇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封郡主，赐府邸，从寡妇变成官家亲封的郡主，从没有根脚的人变成月氏国主之女，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她来历不明，再也没有人敢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可他笑不出来。

娇娇“杨羡。”

娇娇“你怎么了？”

杨羡摇了摇头，靠在门板上。

杨羡“我在想……”

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羡“你成了郡主，有了自己的府邸，你就不用住在杨家、不用受我娘的气、不用看我爹的脸色了。”

杨羡“这是好事。”

杨羡“天大的好事。你该高兴。”

娇娇“那你呢？”

娇娇“你高兴吗？”

杨羡沉默了片刻。

杨羡“我是高兴的，但是我的心里止不住的怕。”

娇娇“怕什么？”

杨羡“怕你走了。”

杨羡“你以前没有地方去，所以你留在我身边。现在你有地方去了，你有自己的府邸，你是官家亲封的郡主，你走到哪里，别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杨羡“你不需要我了。”

娇娇“杨羡……”

娇娇“你看着我。”

杨羡抬起头，看着她。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他的脸有些凉，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娇娇“我不会走。”

娇娇“你听清楚了——我不会走。不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去，是因为我不想走。你给我的那个家，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块匾额，是你这个人。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你有府邸也好，没有府邸也好，你是杨家的少爷也好，你什么都不是也好——你在，我就在。”

杨羡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捧着他脸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地吻过她的指尖。

杨羡“娇娇。”

娇娇“嗯。”

杨羡“你说你不会走，我信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头一次露出了一种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不是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而是一个男人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袒露给另一个人看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杨羡“可我说的不是今天。我说的是以后。以后还有那么多日子，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今天官家来了，我站在那里，他看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娇娘摇了摇头。

杨羡“我在想，如果他真的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该怎么办。我打不过他，我争不过他，他是天子，他要什么都能得到。”

娇娘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

杨羡“后来我想明白了。”

杨羡“即使我争不过，可我不怕。因为你会选我。”

他看着她，眼底泛着泪光。

杨羡“你会选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