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临门

杨羡嘴上说着“这院子我很少来”，可自从娇娘住进去之后，他天天来。

第一天说是来看看你缺什么。第二天说是“路过顺便”。第三天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一大早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食盒的点心，往桌上一搁，自己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跟回了自个儿家似的。

娇娘起初还赶他。

娇娇“杨公子，这是民妇住的地方，你天天来，于礼不合。”

杨羡“这是我家。”

杨羡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理直气壮。

杨羡“我来自己家，有什么于礼不合的？”

娇娘被堵得没话说。

后来她就不赶了。不是不想赶，是赶不动。这人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你说你的，他做他的，笑眯眯地听着，听完照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渐渐地，她也不再那么绷着了。

有一回杨羡来早了，她刚起床，头发还没梳，披散着一头青乌的长发在院子里打水。杨羡推门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娇娘“呀”了一声，扔下水桶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瞪他一眼。

娇娇“你转过去！”

杨羡忍着笑，乖乖转过身去，面朝着大门，背对着她。听见身后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和门板关上的声响，他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等她梳好头发出来，他已经把水打好了，正拎着水桶往灶房走。

锦袍下摆沾了水渍，他也不在意，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比她想象的要结实些。

杨羡“看什么？”

娇娇“没看。”

杨羡笑了一声，没戳穿她。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如果不是因为怕被发现，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

愣了一下神，针尖差点扎进手指头。

杨羡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计。

杨羡“这谁的衣裳？”

娇娇“我的。”

杨羡“破了就买新的，缝它做什么？”

娇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身上的衣裳一天一个样，件件都是上好的料子。

娇娇“杨公子，不是人人都跟您一样，衣裳只穿一次。破了补一补，还能穿。这道理您不明白。”

杨羡被她这“您”字喊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嘟囔了一句什么。

娇娘在这个小院里住得越久，脸上的笑就越多，她自己没察觉，可杨羡察觉了。

他头一回听见她哼歌的时候，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不像汴京的曲儿。

他没问她唱的是什么，只是在心里把那调子记下了。

杨府那边，一开始没人觉得杨羡有什么不对劲。

他这个人，平日里就爱往外跑，今天勾栏听曲，明天瓦舍看戏，后天跟狐朋狗友斗鸡走马，三天两头不着家是常事。家里人也懒得管他——管也管不住，杨德茂骂过、打过，棍子都断了两根，杨羡该怎样还怎样，皮实得很。

所以头几天他天天往外跑，没人当回事。

罗氏还跟身边婆子念叨了一句：“羡哥儿这几天倒是安生，没在外面惹事。”

婆子笑着附和，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到了七八天的时候，府里管事觉得不对了。

杨羡从前虽然往外跑，但隔三差五总要在府里晃两圈，去给他娘请个安，去账房支点银子，去马厩看看他那匹汗血宝马。可这七八天，他整个人像蒸发了似的，连马都没回来过。

管事把这事跟罗氏提了一嘴。

罗氏正对着一盘新到的首饰挑挑拣拣，头都没抬：“八成是又跟孙家那小子混到一块儿了，不用管他。”

倒是杨德茂那天在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杨羡呢？”

“出去了。”

杨德茂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他最近在朝中正跟人博弈，忙着拉拢几个关键的人物，没心思管这个小儿子。杨羡在他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别给他惹祸就行。

真正开始起疑的，是杨羡身边的小厮。

这小厮跟了杨羡好几年，主子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杨羡这个人，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上个月迷上了斗蛐蛐，买了十几只上品的蛐蛐罐，玩了不到十天就腻了，全送人了。上上个月说要学画画，笔墨纸砚买了一大堆，画了两天就扔到一边，落了一层灰。

可这个院子，他去了半个月了，还在天天去。

小厮觉得不对劲。

他去马厩问过，杨羡那匹白马这半个月天天出门，有时候一天出去好几趟。这个月的花销比平时多了三倍，买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小厮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把这事儿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敢跟杨德茂说，而是找机会跟罗氏身边的大丫鬟露了口风。大丫鬟又跟罗氏提了一嘴，说杨羡最近好像在外头置了个院子，常去，还买了些女人家用的东西。

罗氏正在跟陈孝姑商量中秋给各房添置衣裳的事，听了这话也没太在意，只笑了笑：“羡哥儿也到了开窍的年纪了，在外面养个人不算什么，别闹到家里来就行。”

转头又跟陈孝姑说起了衣裳的料子。

陈孝姑面上笑着附和，心里却留了个神。

她是杨颐的生母，妾室出身，在这个府里的地位不上不下的。杨德茂的正室罗氏压着她一头，杨羡又处处压着她儿子杨颐一头——府里的好东西先是杨羡挑，挑剩了才轮到杨颐。她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攒了一肚子不平。

杨羡在外面养人这事，她得弄清楚。

她没自己出面，让自己身边一个婆子的儿子去打听了。那小子在街上混过，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不出三天就摸到了那个小院的地址。

陈孝姑听完之后，没有声张。

要说他们几个人中发现杨羡不对劲的，是大姐杨婉娘。

杨婉娘性子温和，平日里不大出门，但心细。

有一回杨羡从外面回来，正好在府门口碰见杨婉娘。杨婉娘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包蜜饯，随口问了一句：“给谁买的？”

杨羡愣了一下，把蜜饯往身后藏了藏。

杨羡“自己吃。”

杨婉娘看了他一眼。

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最不爱吃的就是甜食。

杨羡被她看得发毛，随口应付了几句就快步进去了。

杨婉娘站在原地，她把自己身边一个妥当的丫鬟叫来，吩咐了几句话。

丫鬟第二天就去了马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