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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交锋

北齐之争

白露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那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头发冷的漠然。仿佛江墨的擅自行动、身陷险境,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麻烦”的小事。

江墨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中翻腾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对白露那诡异恐怖手段的惊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因对方那冰冷态度而生的难堪与……倔强。他确实鲁莽了,低估了危险,若非白露及时赶到,此刻他已是一具尸体。但当时那种情况下,他难道就该在义庄外枯等,眼睁睁看着线索溜走吗?

最终,他垂下眼帘,避开了白露那令人心悸的注视,低声道:“是我鲁莽了。多谢……救命之恩。” 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与疲惫。身上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右肋那道险些致命的擦伤,虽然只是被短刃划破皮肉,但对方刃上附着的诡异巫力,正不断侵蚀着伤口,带来阵阵阴寒刺骨的痛楚。

白露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那三具依旧僵立、保持着死前姿势的黑袍杀手尸体旁,伸出那苍白修长、仿佛玉石雕琢的手指,极快地在每具尸体的眉心、心口、丹田处各点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尸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随即,连同他们身上那诡异的黑袍、兵刃,以及周围残留的打斗痕迹、血迹,都在这冰霜的覆盖下,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化作最细微的冰晶粉尘,被晨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毁尸灭迹,干净利落,手段之诡谲,令人心底生寒。

做完这一切,白露才重新“看”向江墨,灰褐色的眼眸在他身上那些流血不止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能走吗?”

江墨咬牙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试图迈步,却因牵动伤口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白露没有伸手搀扶,只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似乎笃定江墨能跟上。“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处理伤势。”

江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握紧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跟上白露的步伐。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但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忍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白露那看似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寒意的背影上。

方才那瞬间冻毙三名高手、挥手间抹去一切痕迹的手段,绝非寻常武者或修道者所能拥有。那是一种更接近“规则”或“本源”层面的、冰冷而纯粹的力量。白露的来历,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浓雾弥漫、怪石嶙峋的荒地里穿行。白露选择的路径更加隐蔽曲折,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迹或视线的地方。江墨强打精神,努力跟上,同时也在心中快速复盘着刚才的遭遇。

那三名黑袍杀手,显然是“圣殿”的人,而且实力远超昨夜“鬼市”中遭遇的那些。他们的伏击,目标明确,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那个故意引他出来的黑袍人,恐怕只是个诱饵,目的就是将他引入这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这说明,“圣殿”不仅知道他可能来到了百越城,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或者……算准了他会对义庄感兴趣,会冒险跟踪!

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老鬼?不太像,那只是个市侩的中间人,未必有胆子敢出卖云无痕的人。难道是入城时,被其他眼线察觉了?又或者……是他心口那该死的、与南疆巫术相关的“感应”,反而成了对方定位他的工具?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现在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危险十倍!“圣殿”在百越城的触手,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加肆无忌惮。

回到“鬼市”那间隐蔽的杂物间时,天色已近晌午。老鬼不在,大概是出去“干活”了。白露示意江墨坐下,自己则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个更精致些的药箱,开始面无表情地为他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包扎。白露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毫无温度,仿佛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那些带着南疆巫力的伤口,在接触到白露特制的、散发着清冽寒气的药膏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冒起淡淡的白烟,阴寒的侵蚀感也随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止痛生肌的感觉。

“这是‘玄冰玉髓膏’,可克制大多数南疆阴毒巫力,加速伤口愈合,不留疤痕。”白露一边包扎,一边用那平直的声调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你失血过多,内腑也受了震荡,需静养两日,不可再妄动真气,更不可擅自行事。”

江墨沉默地接受着治疗,没有反驳。他知道白露说的是对的。以他现在的状态,再去探查什么,无异于送死。

“义庄那边……”包扎完毕,江墨才低声问道,“你探查得如何?”

白露将用过的布条和药瓶收好,在江墨对面坐下,灰褐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方才所见。

“是‘圣殿’的一处临时据点,也是……一处‘养蛊地’。”白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里面布置了多重隔绝与隐匿的阵法,守卫七人,皆是‘影傀卫’中的精锐,比方才那三个更强。后院地下,有一处被改造过的、深达数丈的地窖。地窖中央,是一个以鲜血、尸骨、和某种阴邪玉石布成的‘化生池’。池中,浸泡着十三口贴着封印符咒的玄铁箱子。”

“箱子里面是什么?”江墨心中一紧。

“活人。”白露吐出两个字,眼神依旧空茫,“准确说,是十三个被选中、以特殊药物和巫法炮制过、处于假死状态、体内被种下了不同‘蛊种’的‘蛊皿’。其中九人,是南疆各部掳来的青壮男女,身上有各部图腾刺青。另外四人……”他顿了顿,看向江墨,“是中原来的,看服饰打扮,像是走商的伙计或镖师,其中一人,腰牌上刻着‘镇远’二字。”

镇远镖局?江墨心中一沉。那是中原一家颇有名气的大镖局,时常走南疆这条线。连他们的人都遭了毒手,看来“圣殿”在百越城附近的活动,比想象的更加猖獗,且早已不限于南疆人。

“他们用活人养蛊?养的是什么蛊?”江墨声音发紧。

“不知。化生池的阵法极为古老邪恶,能催发‘蛊种’,并以其宿主血肉魂魄为养分,加速蛊虫的成长与异变。池边有献祭和操控的法阵痕迹,主持者修为不低,且对中原道门阵法亦有涉猎,方能布下此等邪阵,并掩盖其气息。”白露道,“我潜入时,仪式似乎已近尾声,池中血气翻腾,蛊虫活跃。留守的‘影傀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加固封印,似乎……在等待某个时机,或将‘成品’转移。”

等待时机?转移?江墨脑中飞快转动。难道“圣殿”在百越城搞出这么大阵仗,不仅仅是为了培养一批厉害的蛊虫?他们想用这些蛊虫做什么?对付中原朝廷?还是……另有更可怕的图谋?那个“时机”,又是什么?

“那个引我出来的黑袍人……”

“是主持此地仪式的祭司之一,实力不弱,应已察觉到有人窥探,故设计引蛇出洞,想将潜在的威胁清除。”白露道,“我本欲暗中尾随,看其与何人接头,获取更多情报。但察觉你擅自离巢,陷入埋伏,只得先出手解决麻烦。”

原来如此。江墨心中了然,也闪过一丝愧意。若非他自作主张,打草惊蛇,或许白露能顺着那祭司,摸到更大的鱼。

“如今打草惊蛇,那祭司恐怕已遁走,义庄那边……”

“我已在那化生池的阵法核心,留下了一点‘印记’。”白露淡淡道,“此印记与我心神相连,只要阵法不毁,或那批‘蛊皿’不被转移出百里之外,我便可大致感知其方位与状态。但对方经此一事,必会更加警惕,可能提前转移,或加强守卫。此地,不宜再留。”

江墨点头。确实,行踪已露,此地已成险地。必须尽快离开百越城,深入南疆。

“你的伤,需两日静养。这两日,我会设法弄到出城的‘路引’,并准备穿越南疆边境所需的特殊物资。你便留在此处,哪也不要去。”白露看着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若再擅动,下一次,我未必来得及。”

江墨知道他是好意,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是累赘。他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两日,我会尽力调养。”

白露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房间另一角,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仿佛瞬间与外界隔绝。

江墨也重新躺下,闭上眼,试图入睡,却了无睡意。脑海中,义庄地下的“化生池”,浸泡在血水中的玄铁箱子,那些成为“蛊皿”的鲜活生命,还有“圣殿”那深不可测的图谋……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不休。心口那因“蚀心引”和靠近南疆巫力而产生的微弱悸动,也似乎在隐隐呼应着这些血腥的画面,带来一阵阵沉闷的不适。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便已踏入了最血腥、最黑暗的漩涡边缘。前方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十万大山的险峻与神秘,更有南疆“圣殿”那传承久远、诡谲莫测的巫蛊之术,以及可能更加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与生死搏杀。

而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在这条遍布荆棘与毒瘴的路上,走下去,走到终点,找到解救阿姐的方法,也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窗外,“鬼市”白日的颓败与喧嚣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这座边城,依旧在它固有的、混乱而危险的轨道上运行着,无人知晓,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清晨,在它最阴暗的角落里,发生了怎样一场短暂而致命的交锋,也无人知晓,两个不速之客的悄然到来与即将离去,又将给这片本就动荡的土地,带来怎样不可预知的变数。

江墨在伤口的隐痛与纷乱的思绪中,缓缓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紧绷的休憩状态。他知道,短暂的平静之后,将是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的征程。而他,必须养精蓄锐,做好准备。

因为风暴,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虚弱或迟疑,而停下它席卷一切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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