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跋涉了数日,山势渐缓,人烟渐稠。脚下的路也从崎岖的山径,变成了勉强可容车马通行的土路,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和炊烟袅袅的村落。空气中的湿冷山林气息,也逐渐被一种混杂着泥土、牲畜、炊烟以及某种隐约躁动的、属于边境地带的特殊气息所取代。
白露的步伐依旧稳定,选择的路线却更加谨慎,往往避开大路,绕行偏僻小径,只在必要时,才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穿过某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补充些清水干粮,且从不与当地人过多接触。江墨注意到,白露似乎能听懂此地方言,甚至能说上几句,用以应付最简单的交易,但他自己从不开口,只是用那双空茫的眼睛“看”着对方,便能让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迅速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越靠近边境,江墨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与不安。偶尔能见到一队队盔甲鲜明、神情肃杀的边军骑兵呼啸而过,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村镇的墙壁上,新贴的缉拿告示墨迹未干,上面画着几个面目模糊、标注为“南疆奸细”或“江洋大盗”的图像,赏金高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快到了。”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荒废的茶棚暂歇,白露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血红的残霞,忽然开口,“前面五十里,便是‘百越城’。”
百越城。云无痕“流云令”上标注的第一个、也是离中原最近的可联络点。一座位于大夏与南疆十万大山缓冲地带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边陲重镇。这里是中原与南疆商贸、情报、乃至各种明暗势力交织碰撞的最前沿,也是江墨深入南疆前,最后一个能够相对“安全”地获取补给、情报,并尝试联络云无痕留下势力的地方。
江墨的心,微微一紧。百越城,意味着他终于真正踏入了这场风暴的边缘。也意味着,他离南疆,离真相,离危险,都更近了一步。
“城中情况如何?”江墨低声问,撕下一块硬邦邦的肉干,费力地咀嚼着。连日赶路,饮食粗糙,他的脸色比在山中时更加憔悴,下颌线条瘦削得凌厉,唯有一双眼眸,因目标的临近而亮得惊人,如同暗夜寒星。
“复杂。”白露言简意赅,也取了些干粮慢慢吃着,“朝廷驻军,南疆各部商队,中原各路行商、镖局、帮会,乃至……各方势力的探子、杀手、逃亡者,尽皆汇聚于此。城主名义上由朝廷委派,实则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产物,勉强维持表面平衡。自‘五公主’之事与澄心园风波后,朝廷对南疆戒严,边关查验极严,城中暗流更是汹涌。南疆‘圣殿’与赤隼的人,定然也已渗透进来。”
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眸转向江墨:“你的画像,恐怕早已通过官面或私下渠道,传到了此地。入城,风险极大。”
江墨沉默。他知道白露说的是事实。他现在是“失踪”的七皇子,是各方寻找的目标。百越城这种地方,眼线遍布,他这张脸,即便经过风霜憔悴的修饰,也难保不被有心人认出。
“必须进城。”片刻后,江墨沉声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南疆各部近期动向,关于‘圣女’与‘圣殿’的线索,也需要补充一些必备的物资,尤其是针对南疆瘴气毒虫的药物。流云令,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帮助。”
“嗯。”白露没有反对,似乎早已料到江墨的决定,“今夜子时,从西侧‘鬼市’水道潜入。那里混乱,守备相对松懈,且有一处流云早年布下的暗桩,可做临时落脚点,并获取初步情报。入城后,你跟紧我,莫要随意开口,莫要与人目光接触。一切,见机行事。”
子时的百越城,并未沉睡。尤其是西城那片被称为“鬼市”的区域,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白日的肃杀紧绷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高大的城墙,只有简陋的木栅和低矮的土坯房,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售卖着从中原的丝绸瓷器、到南疆的香料草药、乃至各种来历不明、锈迹斑斑的兵器甲胄、乃至活物奴隶,琳琅满目,光怪陆离。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刺鼻的气味——劣质脂粉、腥臊的牲畜、腐烂的食物、以及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属于南疆的独特香料味道。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间,有穿着短打、精悍警惕的中原行商,有包着头巾、眼神闪烁的南疆马帮,有袒胸露背、凶神恶煞的佣兵打手,也有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流民乞丐……构成了一幅混乱、肮脏、却又充满畸形生命力的边城夜景。
白露带着江墨,并未从正门进入“鬼市”,而是绕到其后一条被垃圾和污水充斥的臭水沟旁。他熟稔地拨开一堆腐烂的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排水洞口。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江墨眉头都未皱一下,跟着白露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污水及膝,冰冷刺骨,恶臭更甚。两人屏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隐约的人声。白露停下,在湿滑的墙壁上某处按了按,一块活动的砖石悄然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上延伸的、稍微干燥些的狭窄楼梯。
爬上楼梯,是一间低矮、闷热、堆满杂物的储藏室。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短褂、身材矮胖、满脸横肉、眯着一双小眼睛的中年男子,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数着几枚成色不佳的银角子。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手已摸向了桌下。
“老鬼,是我。”白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直无波。
那矮胖男子——老鬼,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从阴影中走出的白露,又看向他身后、虽然穿着普通灰布衣服、却难掩挺拔身姿与苍白面容的江墨,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白爷?您可算来了!这位是……”老鬼站起身,搓着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却并不达眼底的笑容。
“不该问的别问。”白露打断他,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枚“流云令”,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鬼看到那令牌,脸色顿时一变,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恭敬、畏惧与更深探究的复杂神色。他小心地拿起令牌,凑到灯下仔细验看,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背面的流云纹,确认无误后,才双手将令牌恭敬地递还给白露,低声道:“原来是贵客。流云公子早有吩咐,让小人在此恭候。只是没想到,是白爷亲自带来……” 他又忍不住瞥了江墨一眼。
“安排两间干净僻静的房间,准备热水、干净衣物、易容之物,以及针对南疆瘴疠毒虫的常备药物。再弄些清淡吃食。”白露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最近城中,关于南疆,尤其是‘圣殿’和‘圣女’的风声,有哪些?朝廷和边军,又有何异动?”
“是,是,小人这就去安排!”老鬼连连点头,迅速收起桌上的银角子,转身出了储藏室,不多时便端来热水、衣物和几样简单的饭食,又低声快速汇报起来。
“回白爷,贵客。最近这百越城,可是不太平得很呐!”老鬼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闪着市侩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自打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什么皇子遇刺、公主中蛊,朝廷就对南疆这边看得死紧!边关查验严了十倍,进出货物,尤其是药草、香料、活物,查得那叫一个仔细!稍有可疑,连人带货全扣下!城主府那边,这几天也是天天开会,调兵遣将的,听说是在搜捕什么‘要犯’……”
他偷偷瞄了江墨一眼,继续道:“南疆那边也不消停。赤隼祭司的人,前些日子大张旗鼓地进城,住进了驿馆,天天往城主府跑,说是要‘协助查案’,实则趾高气扬,暗中活动频频。还有几股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南疆势力,比如‘黑石部’、‘花溪寨’的人,也悄悄进了城,行踪诡秘,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至于‘圣殿’……”老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那更是神出鬼没!小人只隐约听说,前几天‘鬼市’深处,出了两起离奇命案,死者都是南疆来的巫师,死状诡异,浑身精血被抽干,像是被什么邪术反噬了!有人私下传,是‘圣殿’在清理门户,或者……在追捕叛徒!现在‘鬼市’里那些南疆来的,个个都风声鹤唳,看谁都像‘圣殿’的刽子手!”
圣殿在清理门户?追捕叛徒?江墨心中一动。难道,与自己有关?还是说,南疆内部,也因“圣女”或“同心蛊”之事,起了内讧?
“还有,”老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恐惧更甚,“小人有个在南城‘货栈’干活的老乡说,前两天夜里,看到几个穿着打扮不像普通南疆人、气息特别阴冷的家伙,押着几口沉甸甸的、贴着符咒的大箱子进了城,直接去了城南最偏僻的‘义庄’!我那老乡好奇心重,偷偷跟过去看了一眼,您猜怎么着?那义庄里,根本没人停灵,倒像是……像个临时据点!里面隐隐有念咒和血腥味传出来!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就病了,胡言乱语,说看到棺材里有东西在动……小人怀疑,那恐怕……就是‘圣殿’的人,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义庄?贴着符咒的箱子?念咒和血腥味?江墨与白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听起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白露点点头,丢给老鬼一小锭银子,“嘴巴严实点。房间安排好,没有吩咐,不要来打扰。”
“是是是!小人明白!白爷和贵客放心歇着,绝不会有外人打扰!”老鬼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连连保证,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江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鬼市”那一片混乱而诡异的灯火,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百越城,果然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朝廷、南疆各部、神秘的“圣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而他这个“失踪”的七皇子,就如同投入这潭浑水中的一颗石子,虽然暂时隐于水下,却注定要激起更大的涟漪,也必将吸引来更多、更危险的视线。
“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去探查那处义庄。”白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你留在此处,莫要外出。若有异动,以此符示警。”他递给江墨一枚薄如蝉翼、触手冰凉的玉符。
江墨接过玉符,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冷静与力量。他知道,白露是担心他身份暴露,也担心他伤势未愈,贸然行动危险太大。
“小心。”他没有逞强,只是郑重嘱咐。
白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走到房间另一角,盘膝坐下,仿佛瞬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气息变得若有若无。
江墨也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窗外“鬼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混合着老鬼方才所说的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赤隼在城中活动,“圣殿”在清理门户或追捕叛徒,神秘的箱子被送入义庄……这一切,是否都与他有关?与阿姐的“同心蛊”有关?与那盏“无明灯”有关?
还有江砚池……他此刻又在做什么?是否也派了人,来到了这百越城?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混乱的灯火,交织闪烁。江墨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默默运转起“无明心灯诀”。胸前的墨玉平安扣传来温润的暖意,掌心那枚冰冷的玉符,也似乎与他体内的功法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无论如何,他已经来了。踏入了这风暴的边缘,便再无退路。
明日,白露去探义庄。而他,则需要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时间,尽快恢复,并好好想想,接下来,在这座危机四伏的边城里,他该如何行动,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暗流中,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通往南疆深处、通往真相的那条路。
夜色深沉,“鬼市”的喧嚣渐渐低落,但这座边城的暗流,却仿佛才刚刚开始涌动。而江墨,这条被迫卷入激流的困龙,也终于,要开始试着,在这片陌生的、危险的水域中,摆动自己的鳞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