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北齐之争
Author: 江妤期

子时将近，夜浓如墨。天公作“美”，厚实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沉郁的黑暗，只有宫墙拐角高悬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投下幢幢鬼影般的摇曳光芒。

静婉轩外的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明哨暗桩交错，巡逻的侍卫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在这严密的守卫圈内，靠近轩后荷花池假山的一片区域，却因着前些日子“闹鬼”传闻和巫蛊事件的影响，被有意无意地“疏漏”了几分。人心里的恐惧，有时比任何障碍都更能制造空隙。

数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自不同方向汇聚于此。他们穿着特制的夜行衣，脸上覆着只露眼睛的面罩，行动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为首之人身形挺拔，气息沉凝，正是江墨。他身后跟着陈岩，以及另外三名从边军旧部中挑选出的、最擅长潜行、格斗与应对突发状况的绝对好手。赵五也在其中，负责应对可能的机关与地道。

没有言语，只有手势交流。江墨抬手，指向假山根脚那处已被赵五做过手脚、看似完好实则一推即开的隐秘入口。赵五点头，上前，手在湿滑的苔藓和砖石间几个巧妙的动作，一块青砖被无声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土与淡淡甜腻异香的阴冷气息立刻涌出。

江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紧张、决绝，还有一丝对即将再次直面那邪物的本能颤栗。他率先弯腰钻入。陈岩紧随其后，然后是另外两人。赵五殿后，进入后迅速将砖石恢复原状，从内部做了个简易的固定，确保外面看不出破绽，亦能在必要时从内快速破开。

地道内比上次更加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异香似乎也更浓郁了些，隐隐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五盏特制的、光线极其微弱却足够照见脚下分寸的牛角灯被点燃，昏黄的光圈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众人屏息凝神，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深处快速而谨慎地移动。

这一次，目标明确，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赶在子时正，阴气最盛亦是一阳初生之交的微妙时刻，抵达预定位置，布下阵法。

越靠近静婉轩地下，空气越发凝滞，那甜腻血气几乎化为实质，粘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滑腻感。远处，那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惨绿色光芒，在通道尽头隐约闪烁，如同巨兽沉睡时半睁的邪眼。

江墨在距离那面砖墙尚有十余丈的一个岔道口停下。这里空间稍宽，是预定的布阵地点。他打了个手势，陈岩与另一人立刻转身，面向来路警戒。赵五与另一人则迅速从背负的行囊中，取出九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刻满细密符文的特制玉符，以及数种粉末和液体。

江墨蹲下身，以指为笔，蘸取混合了“月见草凝露”、“晨曦精华”以及其他几种灵材的媒介，在地面上快速而精准地勾勒起来。线条玄奥，暗合九宫方位，中心预留一处空白，代表“魂枢”。每画完一部分，赵五便依照江墨指示，将一枚玉符嵌入相应的节点，并以特殊手法激发。玉符微微一亮，随即光华内敛，与地面媒介绘成的阵图线条产生共鸣，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正平和的牵引之力，开始缓缓吸纳地脉中稀薄的灵气，并隐隐与上方、外界隔绝的天地气息产生联系。

布阵过程不能有丝毫差错，江墨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极远处那绿光映照下的密室方向，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物体拖拽或液体滴落的窸窣声，更添阴森。

就在阵法即将完成最后一笔，中心“魂枢”之位即将定位激发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并非地道固有的声音。

警戒的陈岩和另一名护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上腰间兵刃。江墨画符的手指也微微一滞，但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完成最后一道符文，低喝一声：“定！”

中心预留的空白处，媒介液体光芒一闪，整个“九星引灵阵”骤然亮起一瞬，旋即所有光芒尽数敛入玉符与阵图线条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一股无形的、稳固的场域已然形成，以阵法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阴秽之气被悄然排开、净化了少许，空气都清新了些。阵法已成，且处于半激发待引状态。

几乎在阵法完成的同一时间，来时的通道中，响起了拖沓、沉重、却速度不慢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喘息！

“戒备！”陈岩低吼，与另一名护卫已横刀身前，封住通道。

江墨迅速起身，将剩余媒介和工具塞给赵五，自己则从怀中取出那盏仅有拳头大小、却被他以秘法封存了一丝“无明灯”本源灯焰的仿制玉灯（真灯太大，不便携带），握在左手。右手则握住了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未开刃却煞气内蕴的短匕。他目光如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昏黄的牛角灯光下，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通道拐角。看清来者，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四名宫女太监打扮的人，但他们的样子已与“人”相去甚远！眼神呆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诡异地蠕动。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直勾勾地盯着江墨等人，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与静婉轩地下同源的、甜腻而污浊的气息！

是被那“东西”侵蚀控制的宫人！它果然察觉了！而且派出了这些“爪牙”！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阵法！”江墨厉声道，自己则向前踏出一步，将持灯的左手护在身前，心神瞬间沉入“无明灯”的感应，默运“定魂”诀。一缕乳白色的、温和却坚定的光晕自玉灯中漾出，照亮他身前丈许范围。

那四名被控制的宫人触及这光晕，动作明显一滞，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眼中呆滞与某种残留的惊恐交替闪现，发出更尖锐的怪叫，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混沌与暴戾取代，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杀！”陈岩再无犹豫，与另一名护卫挥刀迎上。他们的任务是清除障碍，保护殿下布阵施法。刀光闪动，皆是军中搏杀之术，简洁狠辣。然而这些被控制的宫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即便被刀锋划开皮肉，流出暗红近黑的血液，也只是稍稍迟缓，随即更加疯狂地撕咬扑击。更麻烦的是，他们身上那污浊的气息仿佛带着腐蚀性，兵刃与之接触久了，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赵五与另一名护卫也加入了战团，四人结成一个小阵，堪堪挡住四名狂化宫人的冲击，但险象环生。通道狭窄，施展不开，更怕动静过大引来上方守卫。

江墨没有参与缠斗。他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团，死死盯着通道尽头那闪烁的绿光。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那里。这些爪牙只是开胃菜。他必须保存体力与心神，用于最关键的时刻。

他左手玉灯的光晕稳定地照耀着，不仅护住自身，也隐隐罩向战团，那“定魂”之力对被控宫人体内的邪气似乎有微弱的压制效果，让陈岩等人的压力稍减。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那密室的方向，绿光骤然一盛！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同时，一个扭曲尖锐、夹杂着无数杂音的女声，直接在江墨脑海炸响：

“又是你！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来送死？！你的‘石头’没用，这次又带了什么破烂？！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做我的养料吧！”

是那“东西”！它被彻底激怒了！

随着这声精神尖啸，那四名狂化宫人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攻势再猛三分，眼中最后一点人性光彩彻底湮灭，完全化为只知道杀戮的傀儡。陈岩闷哼一声，肩头被一名太监的指甲划开深深血口，伤口周围立刻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殿下！这些玩意儿不对劲！越打越凶！”陈岩急吼。

江墨心知不能再拖。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心神更加清醒集中，右手短匕在左手腕内侧飞快一划——并非致命伤，却足以让几滴滚烫的、蕴含着自身精纯阳刚气血的鲜血沁出。他以血为引，凌空画出一个繁复的符文，拍入左手玉灯之中！

“无明心灯，涤荡妖氛！定！”

玉灯光芒大盛！乳白色的光晕骤然扩张，如同水波般涤荡而过！光芒所及，那四名狂化宫人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上污浊气息如沸汤泼雪般“滋滋”消散，动作瞬间僵直，眼中的混沌暴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茫然，随即软软倒地，不知生死。他们体内的邪气被这一记加强的“定魂”光晕暂时强行镇压驱散了。

陈岩四人压力一轻，连忙后退，护在江墨身侧，人人带伤，气喘吁吁。

通道尽头，绿光疯狂闪烁，那邪物的精神波动因爪牙被净化而更加暴怒：“你竟敢……毁我傀儡！我要你魂飞魄散！”

更加强大的阴冷威压如同实质般挤压过来，通道墙壁上的水珠都被震得簌簌落下。密室方向，传来了沉重物体被拖动、以及某种尖锐物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移动。

江墨脸色苍白，方才那一下加强的“定魂”术消耗不小。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擦去手腕血迹，对陈岩等人快速道：“守在这里，激活阵法外围防护，无论听到什么，除非我信号，不许靠近前面！赵五，准备随时接应撤离！”

“殿下！”陈岩急道。

“这是命令！”江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左手光芒稍黯却依旧稳定的玉灯，右手反握短匕，目光决绝地看向通道尽头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盛的惨绿光芒，以及绿光中隐约浮现的、扭曲庞大的阴影。

最后一步，终究要自己来走。

他迈开脚步，独自一人，向着那片翻涌的黑暗与邪恶，向着阿姐残魂被困的深渊，义无反顾地走去。身后子时将近，夜浓如墨。天公作“美”，厚实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沉郁的黑暗，只有宫墙拐角高悬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投下幢幢鬼影般的摇曳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