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夏日,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平静中流淌。静婉轩依旧被重兵看守,内里死寂,偶尔传出的几声嘶叫或哭泣,很快被更严密的封锁掩盖,成了宫人们私下交换恐惧眼神的谈资。五公主“江凤婉”似乎真的“病”得深了,连御前请安都免了,皇帝皇后除了加重医药,也显得心力交瘁,束手无策。
朝堂上,因二皇子新丧、五公主“重病”带来的阴霾未散,皇帝处理政务时越发显得沉郁,对皇子们的考较也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锐利。三皇子江楚依旧活跃,在几件不大不小的政务上提出了看似稳妥的建议,得了些彩头,眉眼间意气更盛,偶尔瞥向沉默寡言的江墨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探究。大皇子江肖愈发低调,只埋头做事。四皇子江砚池则一如既往,温润持重,不偏不倚,仿佛宫中种种诡谲风波都与他无关,只在皇帝问及时,才谨慎地发表些四平八稳的看法。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平静的假象下,暗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汹涌。
澄心园的书房内,灯火常明至深夜。江砚池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寻常公文,而是数张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以及一幅绘制精细的皇宫舆图,静婉轩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沈先生垂手立于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南边的人已启程,携密信与重礼,由我们的人暗中护送,不日将抵京郊。那位祭司……性情古怪,要求颇多,但已承诺,只要见到殿下,必尽力而为。只是,‘噬魂蛊’霸道,催动时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且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殿下……”
“本王心中有数。”江砚池打断他,指尖在静婉轩的位置点了点,目光沉冷,“这是最后的手段。但愿……用不上。”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半分侥幸,只有一片冰封的决断。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正在清微观暗室中焚膏继晷、与古老灯诀搏斗的倔强身影。“老七那边,进展如何?”
“七殿下每日午后必出宫,行踪隐秘,我们的人只能跟到清微观附近,不敢过于靠近,怕惊动观中那位。但据外围观察,七殿下每次离开道观时,虽难掩疲惫,但眼神……一日亮过一日。十公主也几乎每日同往。今日探子回报,清微观后山近日有异常纯净的天地气息汇聚,尤其在入夜后,虽极微弱,但瞒不过修行中人的感知。还有……”沈先生迟疑了一下,“我们安排在太医院的人发现,七殿下近日虽未再请太医,但陈岩曾秘密寻过几味罕见的药材,其中……包括‘月见草’和‘晨曦露’的凝萃,量极少,但都是古籍记载中,与安魂定魄、接引阴阳之气有关的偏门之物。”
“月见草,晨曦露……”江砚池喃喃重复,眸光微闪,“月华之精,朝阳之息……看来,他从那盏‘灯’里,确实得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连布阵的媒介都开始准备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似欣慰,又似更深沉的忧虑。“继续留意,但不必干涉。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暗中行个方便。另外,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把眼睛放亮些,尤其是静婉轩周围,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还有,”江砚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找个由头,让老三这几日……忙一些,无暇他顾。巫蛊案的风声,可以再放出去一点,但矛头不必明确,只要让该疑心的人继续疑心,该不安的人继续不安即可。”
他要确保,在老七准备最后行动时,宫中的“水”是浑的,注意力是分散的。至少,不能让江楚那条疯狗,在最关键的时候扑出来乱咬。
沈先生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砚池独自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罐,揭开蜡封,里面是色泽深褐、气味辛烈刺鼻的药膏。他挖出一点,面无表情地涂抹在左手腕内侧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新伤上。伤口触及药膏,传来火烧般的刺痛,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是与南疆通信、准备“噬魂蛊”所需付出的微小代价之一。更深的代价,或许还在后头。
他放下药罐,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静婉轩的位置,又缓缓移向清微观的方向。两个点,隔着重峦宫阙,却因一个人执拗的决心和无畏的勇气,被无形的线紧紧联系在一起。
“老七,”他对着摇曳的烛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声音里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温润伪装,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你只管去点你的灯,去救你想救的人。这宫里的风雨,四哥替你挡着。若你的灯熄了……还有我的蛊。”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凉的夜气中。
与此同时,清微观的静室内。
江墨盘膝而坐,身前的矮几上,除了那盏稳定散发着乳白光晕的“无明灯”,还摊开放着那枚薄玉板,以及几张他亲手绘制的、线条复杂玄奥的阵图草稿。阵图中心,皆标有一个小点,代表“魂枢”,周围以古篆勾勒出“九星”方位,辅以密密麻麻的注解和推演算式。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深重,嘴唇因缺水而有些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全神贯注地比较着不同阵图变式的优劣,不时提笔修改。旁边散落着几个小玉瓶,里面盛放着色泽各异的粉末或液体,正是他让陈岩费尽心力寻来的“月见草凝露”、“晨曦精华”以及其他几样辅助材料。
“引归”法门残缺,关于“九星引灵阵”的记载更是语焉不详,只提及需依九宫方位,布下接引星力与天地清气的阵基,以特定媒介激发,方能在“魂枢”之地,为无明灯力构建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尝试接引残魂。其中方位推算、材料配比、激发时机,稍有差池,阵法无效是小,引发反噬或惊动邪物是大。
江墨几乎是凭着一股狠劲,将自己关在静室中,结合静云观主传授的导引图原理、自身对阴阳气息的感悟(来自修行和无明灯的启迪),以及所能查到的所有残缺阵法典籍,硬生生地推演、试验。失败了无数次,损耗了不少珍稀材料,也数次因推算过度而头痛欲裂。但他从未停下。
静云观主偶尔来看,见他如此拼命的模样,也只能摇头叹息,在关键处点拨一二。秦白芷则成了他最安静的“助力”,每日陪在一旁,不声不响,只是静坐祈愿,用她那份纯净的愿力,为这间充满焦灼与艰难计算的静室,带来一丝难得的平和与稳定。
这夜,月华如水,透过窗纸,洒在江墨面前的阵图上。他刚刚完成一次复杂的推算,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无明灯”柔和的光晕上,心神稍弛。
忽然,他心有所感,并非来自修行,也非来自阵图,而是一种血脉深处的、模糊的悸动。仿佛极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与他紧密相连的东西,正在发出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求救信号。
是阿姐!
江墨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蒲团。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深沉,宫阙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巨兽。那悸动只一瞬,便消失了,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心脏却因此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冰冷的恐慌攥紧了他。阿姐的残魂……已经微弱到这种程度了吗?连感应都如此短暂模糊?
不能再等了!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桌上那几经修改、终于觉得有七八分把握的阵图,以及旁边那些收集齐全的媒介材料。就是它了!虽然仍有风险,虽然不够完美,但他已没有时间再去追求万无一失。
“陈岩!”他对着门外低喝。
一直守在外面的陈岩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东西都备齐了?”
“是,按殿下吩咐,所有媒介材料、布阵所需的特制玉符、灵石,还有那套特制的、可隐藏气息的夜行衣与工具,皆已秘密运入城中稳妥之处。”
“好。”江墨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传信给六公主,按第二套方案准备。通知我们的人,明夜子时,按计划行动。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想办法,给四哥递个话,就说……‘灯将燃,风欲满楼,请四哥静观’。”
他不会将具体计划告知江砚池,但需让他知晓,行动在即,让他有所准备。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依靠。虽然他清楚,江砚池的“准备”,未必全然是他所期望的。
陈岩领命而去。
江墨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拂着他因多日劳累而愈发清瘦的面颊。他看向那盏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时刻的“无明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灯盏边缘。
“这一次,”他对着古灯,也对着冥冥中不知是否还能听到的阿姐的残魂,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别想再拦住我。”
“阿姐,等我。明天,我来接你回家。”
月光无声流淌,静室内的灯光与窗外的月华交融,在江墨挺直如松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而坚定的银边。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正在这间小小的静室里,随着一人一灯的誓言,被悄然打破。宫阙深重的阴影之下,决定数人命运的最后博弈,已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