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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与灯影

北齐之争

与静婉轩那位嬷嬷的接触,比预想中顺利,也更为微妙。江玖璃没有直接召见,而是借着一场春日里替皇后去京郊皇家寺庙祈福的机会,回程时“顺路”经过那座名为“清微观”的小道观,以“偶感疲惫,借地歇脚,听闻此观清静”为由,带着贴身宫女与那位姓徐的嬷嬷入了观。

道观确实不大,隐在山脚一片竹林后,香火不旺,但庭院洁净,古意盎然。观主是位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的女冠,道号静云。见到江玖璃这位公主驾临,虽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态度不卑不亢。

在静室奉茶,略作寒暄后,江玖璃便让徐嬷嬷与静云观主“叙叙旧”,自己则带着宫女在观中随意走动“赏景”。她有意无意地,踱步到了主殿。

殿内供奉的神像并非寻常三清,而是一尊面容模糊、衣袂飘举、颇有古意的女仙像。神像双手捧于胸前,果然托着一盏形制奇特的灯。那灯非铜非玉,似石似木,色泽沉黯,灯盏如莲苞未放,中心幽深,并无灯油灯芯。整盏灯与神像似为一体雕成,古朴神秘,隐隐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静穆之气,与寻常庙宇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江玖璃驻足凝望片刻,心中暗自记下细节。她不通玄法,但自幼博览群书,直觉此物不凡。

另一边,徐嬷嬷与静云观主的“叙旧”,也渐渐深入。徐嬷嬷先是感慨宫中多事,提及十公主年幼,近来又似乎多梦易惊。静云观主捻动手中一串乌木念珠,缓缓道:“红尘纷扰,贵人心重,小儿灵台未固,易受侵扰。平日多诵清净咒,佩些安魂草木,也就是了。”

徐嬷嬷顺势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只是近来宫中……似有阴秽之气萦绕不去,非比寻常。老身这点微末道行,也只能教公主些皮毛,心中着实不安。观主修行深厚,不知可有良策,或……有无传承的法器,可镇宅安魂,辟易外邪?” 她将话题隐隐引向“不寻常的阴秽”与“法器”。

静云观主手中念珠一顿,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徐嬷嬷在宫中日久,当知有些事,非人力可强为,亦非寻常器物可化解。我清微观传承微末,唯有祖师留下的一盏‘无明灯’,然灯油早涸,灯诀亦失,空具其形罢了。”

“无明灯?”徐嬷嬷心中一动,这名字与《灵枢秘录》中提到的“引魂灯”不同,但“灯”这个意象对上了。

“正是。据传此灯非燃寻常灯油,乃以愿力或特殊灵气为引,可照彻虚妄,安定神魂。然自先师仙去,已无人能点亮。”静云观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绝之意,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多言。

徐嬷嬷是聪明人,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其他。但“无明灯”、“愿力灵气为引”、“照彻虚妄,安定神魂”这些信息,已足够重要。

回宫后,徐嬷嬷将谈话内容一五一十禀报了江玖璃,同时也委婉提醒:“六公主,静云观主看似淡泊,实则心有定见,不愿沾染是非。那‘无明灯’恐非凡物,但也非易与之物。且其言下之意,似乎点亮此灯,需特殊条件,并非取得即可用。”

江玖璃谢过徐嬷嬷,心中已将“无明灯”列为重要线索。她将所见所闻告知了已能勉强下床走动的江墨。

“无明灯……愿力或灵气为引……”江墨靠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这与镇魂石那种霸道的驱邪之物似乎路数不同,更偏于‘引导’、‘照亮’、‘安定’。或许……正适合五姐如今魂魄微弱、被邪秽侵扰的境况。只是这‘愿力’、‘灵气’……何解?”

“愿力,或许指至诚祈祷、信念汇聚之力。灵气……则更虚无缥缈,或指天地间某种清正本源之气,或修为有成者所持之气。”江玖璃沉吟,“静云观主说灯诀已失,灯油早涸,或许是指启动此灯的具体法门已然失传。但既有点亮之说,总该有迹可循。或许,我们该设法借阅清微观的传承典籍?”

“不可操之过急。”江墨摇头,“静云观主态度明确,不愿招惹是非。强求恐生变故。或许……可以从十妹身上着手。”

“十妹?”

“嗯。徐嬷嬷教导她静心安神之法,她又能梦感应到地下之事,可见其或许天生灵觉较常人敏锐,心思也纯净。若那‘无明灯’真需‘愿力’或特殊‘灵气’,十妹的诚心,或许能引动些什么也未可知。即便不能,让她多接触这类清正祥和之物,于她自身也有裨益,或可稍稍抵御宫中阴秽之气的侵扰。”江墨道,“此事还需徐嬷嬷从中转圜,或许可让十妹以‘祈福静心’为由,常去清微观走动,与静云观主结个善缘,徐徐图之。”

江玖璃思索片刻,觉得此计可行,至少不会打草惊蛇。她立即着手安排,以“十公主近日多梦,需寻一清静之地多诵经祈福以定心神”为由,禀明皇后。皇后正为宫中接连变故心烦,对乖巧又身世可怜的秦白芷也多几分怜惜,闻言便准了,还特意赏了些香火钱,嘱咐徐嬷嬷好生看顾。

于是,秦白芷去清微观的次数多了起来。她本就喜欢那里的清静,对慈祥又有些严肃的静云观主也心存好感,每次都认真诵经,乖巧有礼。静云观主初始只是例行接待,但见这孩子眼神清澈,心性质朴,诵经时竟能很快沉静下来,眉宇间那点因宫中生活而生的惊怯也渐渐淡去,倒真生出了几分怜爱。偶尔,也会指点她一些更深入的静坐法门,或讲解几句道经中平和豁达的道理。

徐嬷嬷则不着痕迹地,在陪同秦白芷时,与静云观主闲聊,话题偶尔会引向道观历史、祖师传说,渐渐也了解到,这“无明灯”据传是道观开山祖师——一位前朝末年颇有道行的女冠所留,祖师晚年曾以此灯为媒介,为受惊离魂者招魂定魄,颇有灵验。但祖师之后,再无人能真正催动此灯,只当作一件传承信物供奉。

秦白芷有时会在殿中对着那盏“无明灯”发呆。她觉得那灯的样子,和嬷嬷教她观想的“心中一点光明”有些像。有一次静坐后,她迷迷糊糊对静云观主说:“观主,我觉得那盏灯……好像在睡觉,要是能叫醒它就好了。”

静云观主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消息传回宫中,江墨与江玖璃都觉振奋。秦白芷的“感觉”和童言,或许正触及了关键。这盏“无明灯”,或许真的需要特殊的、纯净的“灵觉”或“愿力”来“唤醒”。

与此同时,江砚池承诺的“南边的货”也到了。这次不是秘信,而是一个密封的陶罐,由江砚池亲自带到墨韵轩。罐中并非药物,而是一种粘稠如蜜、色如琥珀、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膏体。

“此乃南疆秘传的‘归元膏’,以数十种稀有灵草精华,辅以古法炼制而成,最能固本培元,修补心神损耗,驱散异种能量残留。”江砚池看着江墨依旧不佳的脸色,缓缓道,“你此番受伤,非比寻常,恐有那邪物阴寒之力侵入经脉神魂。寻常补药,药不对症,反受其害。此膏每日取一钱,化于无根水中服下,连服七日,当可化解大半。只是炼制不易,我也只得这些。”

他没有问地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提镇魂石的下落,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只提供了这疗伤之物。这态度,让江墨心中戒备更深,却也承了这份情。这归元膏对他目前状况,确是对症。

“多谢四哥。”江墨郑重接过。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江砚池淡淡道,目光扫过室内,“只是七弟,经此一事,那东西必已警觉,恐有反扑。你伤势未愈,还需更加小心。宫中……近日或许不会太平。”

他话中有话,但未明言,很快便告辞离去。

江墨服下归元膏,果然感觉一股温和醇厚、却带着丝丝清凉之意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滞涩之感被缓缓化开,心神也清明舒泰了许多。这药,确是珍品。

只是,江砚池最后那句“宫中不会太平”,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东西”的反扑会是什么形式?静婉轩的死寂,又掩藏着怎样的风暴?

江墨望向窗外,暮春将尽,夏意渐浓。宫墙内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可他却只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与肃杀。无明灯的希望如风中烛火,归元膏的疗效需时日积累,而暗处的敌人,却不会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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