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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思索

宠,唯爱一生

陈远志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文文外公还在槐树底下站着,仰着头看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文文外婆从堂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过去,小声说:“喝口水,站这儿发什么呆。”

老头子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捏在手里,眼睛还盯着天上那几片慢悠悠飘过的云。

“老婆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说,一个人要图另一个人什么,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外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外公没直接回答,把碗递回给她,背着手走到石桌前,又拿起那枚红“帅”的棋子,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枚棋子被他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很慢的语速说着什么。

“我在想,”他说,“他是图咱家丫头什么。图她年轻?图她好看?以他的身份,身边不缺年轻好看的姑娘吧。图她的家世?更说不过去——咱家有什么家世?一个退休老人,一个家庭妇女,一个开超市的,一个上班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外婆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他图什么呢?”外公把棋子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解开一道想了很久的数学题,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答案还没完全算出来,“我琢磨了一宿,加上刚才那个京城来的人说的那些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他图的是——跟他在一起,丫头不用装。”

外婆皱眉:“什么叫不用装?”

外公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副整整齐齐的棋盘上。瓦洛克昨晚收拾棋盘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那么仔细,那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敬畏心的事。

“你看啊,”外公慢慢地说,“丫头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咱们面前,在她爸妈面前,在单位领导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她都在扮演一个‘好孩子’的角色。懂事、听话、不让大人操心。但那个人面前呢?她可以不用演。她可以发脾气,可以撒娇,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那个人不会用‘你应该怎样怎样’的眼光看她。”

外婆听着,没有反驳。

“那个京城来的人说,他被咱们拿扫把赶出去几次还微笑地来。”外公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外婆看出来了,“你想想,一个当过总理的人,被人拿扫把赶出去,他都不觉得丢人。为什么?因为他在丫头面前,也不用装。他也不需要端着那个什么总理的架子。他就做他自己——一个学下棋、学中文、笨笨的老头子。”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一晚上没睡,就在想这些?”

“不全是。”外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外公没来得及回答。文文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外公外婆面前站定了。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倒像是在风浪里走过一趟的人回到了岸上,浑身上下都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沉静。

“外公,外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外公看了外婆一眼,外婆点了点头。三个人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四月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片,刚好罩住半个石桌面。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文文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着。

“这是他要走的时候塞给我的。”她说,“里面装的是他的健康档案、体检报告,还有一封他写的信。信是他自己用中文写的,写了好几天,写废了好多张纸。他说他不想让别人翻译,因为他想让我家里人看到他的诚意。”

外公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文文继续说:“他五十二了,这个我知道。他比我大二十七岁,这个我也知道。我跟他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语言、文化、习惯、距离,还有年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好对付的。”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还在努力稳住。

“可是外公,外婆,我这辈子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对我。不是说给我买多少东西、花多少钱——他也不宽裕的。是那种……那种他看我的眼神。”文文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淌下去,“他看我的时候,不是看我年轻,不是看我好看,就是看我这个人。他听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不是在等我讲完好接话。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连我自己都忘了的那种,他都记得。”

外婆的眼眶也红了,伸手过去握住了外孙女的手。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文文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外公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我也知道妈今天早上在厨房里哭了一场。我都知道。但是……”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不想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不敢去试一次。我不想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回过头来看今天,后悔自己怂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连槐树叶子摩擦的声音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文文外公坐在石凳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枚红“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文文和外婆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慢慢开了口。

“丫头,”老头子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外公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嗯。”

“你怕不怕?”

文文抬起头看着外公。

“怕什么?”她问。

“怕以后。”外公的目光很沉,沉得像老屋地基下面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外公今年六十八了,你外婆六十五。我们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穷过、苦过、被人瞧不起过,但这些都过去了,没啥好怕的。但是丫头,你不一样。你才二十五。你现在不怕,是因为你觉得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日子不是靠爱过的,是靠一天一天熬过去的。你跟他在一起,往后要面对的东西,比你今天想的要多一百倍。”

文文没有说话。

外公继续说:“他会老,你会累。他的朋友跟你聊不到一块去,你的朋友他也融不进去。你们的身份不能走到街上,回到家里他的有些亲戚会说三道四。他的国民会议论纷纷,等到他真的老了、走不动了、需要人伺候了,你才四十几岁。四十几岁啊丫头,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你要把最好的时候花在伺候一个老人身上,你甘心吗?”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文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躲闪外公的目光,就那么迎着那两道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写满了操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外公,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你真的想过?”

“真的。”文文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终于过了某个关卡,“我想过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着。我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一遍了——他生病了怎么办,他先走了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别人骂我是为了钱和势怎么办。我都想过了。”

她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第一张是体检报告,厚厚的好几页,全是露西亚文和古文对照的。第二张是一封信,写在很普通的白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一看就是反复修改了很多遍。

文文的眼泪滴在了信纸上,她赶紧用手擦掉,但已经洇开了一小片。

“他在信里写了,”她哽咽着说,“他说他不保证自己会长命百岁,但他保证在他还活着的每一天,都会好好对我。他说他知道自己老了以后会拖累我,所以他提前做了安排——他在露西亚市里有一套房,在乡下有一块地,退休金够两个人生活。他说他不会让我吃苦,也舍不得让我吃苦。”

外公听着,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还说了一句话,”文文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他说——‘如果你家里人不接受我,我也会一直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是因为我对你的好,不需要他们同意。’”

外婆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把文文拉过来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儿一样。

“傻丫头,”外婆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给我机会说啊。”文文埋在外婆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们从一进门就开始审他,问这个问那个,连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一口。”

外公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审他?那叫审吗?那叫了解情况!你找对象,家里人问两句都不行了?”

文文从外婆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外公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撒娇式的嗔怪:“你那叫问两句?你那叫审犯人。你问他‘你多大了’的样子,跟审坏蛋似的。”

外公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外孙女一眼,但那股子气一碰上文文泪汪汪的眼睛,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子就没了。

外婆在旁边笑了一下,推了推老伴:“行了行了,你就别嘴硬了。”

文文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没出声,就那么看着院子里坐着的三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着水池子。

水声盖住了她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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