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的热闹劲儿还没过，集团内部的一潭死水就被我扔进去的一块巨石砸出了惊涛骇浪。
“全员财务公开”的决议下达后的第三天，财务总监老赵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我的办公室。他把厚厚的一叠报告摔在我的桌上，声音沙哑：“胡总，这事儿真不能干！咱们现在是集团公司了，不是村口的小卖部！哪有上市公司把每一笔买扫帚的钱都贴网上的？这要是被竞争对手知道了我们的采购底价，以后还怎么谈生意？”
我拿起报告翻了翻，全是关于“商业机密泄露风险”和“管理成本激增”的警告。
“老赵，你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他倒了杯水，“你觉得，我们的竞争对手是谁？是外面的跨国财团吗？”
老赵愣了一下：“难道不是？”
“错。”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现阶段，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内部的蛀虫。合作社刚转集团，管理半径一下子拉大了几十倍，以前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抹不开面子查账。现在成了几万人的大公司，如果还搞那种‘领导一支笔’的糊涂账，不出三年，这个集团就会被吃空！”
“可是……”老赵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我们要搞的不是普通的公开，是‘全员审计’。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成为审计员。你说怕泄露底价？好，那我们就把价格拆解开。公开的不只是总价，还有规格、型号、甚至是供货商的联系方式。让懂行的老员工去比价，让搞技术的去核成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吃回扣，谁在虚报冒领，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胡总，您这是要动很多人的奶酪啊。采购部那边，尤其是负责基建物资的老张，听说已经在发牢骚了。”
“发牢骚？让他来找我发。”我冷笑一声，“把服务器扩容，专门做一个‘阳光账本’的APP，内网外网同步上线。每一笔超过一百元的支出，必须附带发票照片和验收人签字。老赵，你是财务总监，这把刀，你得帮我磨快了。”
……
“阳光账本”APP上线的那天，整个集团内网瘫痪了三次。
起初，大家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哎哟，你看，食堂买的大米，一袋才一百二，比我家楼下超市还便宜两块钱！”
“那是，毕竟是几千斤的批发价嘛。”
“等等，这买办公用品的‘得力’牌A4纸，怎么一箱要两百八？我上周在京东买才一百九啊！”
这条不起眼的评论，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发帖的是设计部的小刘，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他不仅贴了价格对比图，还顺藤摸瓜，扒出了这笔采购单的经手人——行政部的采购主管，大刘。
大刘是谁？那是集团元老之一，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一箱箱A4纸上动脑筋。
不到半天，帖子下面的回复就盖起了几千层高楼。
“我就说嘛，上次领回来的纸怎么一擦就破，原来买的是假货当真货报！”
“查查他去年的账！还有那个打印机的墨盒，贵得离谱！”
“胡总说了，这是咱们的钱！这是贪污！”
行政部乱成了一锅粥。大刘慌了神，急匆匆地跑到我办公室想“解释”。
“胡总，这是误会，这是误会啊！那是供应商涨价了，而且……而且这里面还有运费和税点……”大刘满头大汗，手里的烟都在抖。
我坐在老板椅上，甚至没让他坐下，只是指了指电脑屏幕：“大刘，不用跟我解释。现在有几千人正在帮你‘解释’。有人把你那个供应商的底细都查出来了，那是你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吧？从京东下单，转手加百分之三十卖给我们？”
大刘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按照职工代表大会刚通过的《廉洁自律条例》，挪用公款、吃回扣，金额超过五万就要移送司法机关。”我看了看表，“经侦大队的人已经在楼下了。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送你？”
大刘被带走的时候，全公司的人都听到了动静。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快人心的畅快。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如果说抓大刘是“打老虎”，那么随后的“全员审计”就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拍苍蝇”运动。
基建部的水泥标号不对？被工地上的老泥瓦工一眼识破，顺藤摸瓜揪出了收受回扣的项目经理。
运输队的油耗异常？被老司机们拿着行车记录仪的数据一算，抓出了偷油卖油的司机团伙。
甚至连食堂买的大葱，都被大妈们嫌贵，逼得后勤部连夜重新招标，把采购价压低了四成。
短短一个月，集团内部的采购成本下降了整整18%。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18%的利润，以前都是被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揣进腰包的，现在，它们实打实地变成了公司的纯利，变成了员工工资单上多出来的奖金。
月底的职工代表大会上，气氛热烈得有些失控。
我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打出了一张红色的柱状图。
“同志们，”我指着那张图，声音洪亮，“这个月，因为我们查出了三十二起违规采购，堵住了十八个管理漏洞，公司节省下来的资金，共计四百六十万元！”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笔钱，公司一分不留！”我大手一挥，“全部注入‘人力分红池’！也就是说，下个月，每个人到手的分红，能再多拿这个数！”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块？！”台下有人惊呼。
“对！每人至少五百块！”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那些原本对“财务公开”持怀疑态度的中层干部，此刻看着手里实实在在多出来的钱，再看看台下员工们狂热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抵触也烟消云散了。
他们终于明白，胡总这招“阳光下的账本”，晒掉的不仅是灰尘和细菌，更是人心的隔阂。
散会后，老赵追上了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笑容：“胡总，您这一招太狠了。现在下面的人别说贪污了，就是多报销一张打车票，都怕被隔壁桌的同事给挂到网上去。这‘全员审计’，比请十个审计事务所都管用啊。”
我笑了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老赵，这就叫‘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把钥匙交给人民’。只要大家觉得这是在给自己省钱，给自己挣钱，他们的眼睛比X光机还毒。”
“不过，”老赵话锋一转，“现在麻烦也来了。采购部的门槛快被踏破了，全城的供应商都挤在楼下，说是要给咱们供货，保证全市最低价，还不敢给回扣。”
“那就让他们排队，让他们竞标！”我整了整衣领，“告诉所有人，临安集团的大门打开了，但进来的只能是真金白银的好货，想搞歪门邪道的，趁早滚蛋！”
这一战，我们赢了。不仅赢了利润，更赢了人心。
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外面的资本财团不会看着我们这样一支“土八路”队伍迅速壮大而无动于衷。当内部清理干净之后，真正的血雨腥风，将在市场上演。
“走吧，”我对老赵说，“去食堂，今天的大葱便宜，我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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