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清晨的蓬莱是被鸡鸣唤醒的。天刚蒙蒙亮，乡下的鸡群便争先恐后地啼唱起来，一声接一声，迎接着初升的朝阳。

沉香背着包走在乡间小路上，四周是还没散尽的晨雾，薄薄地笼在田野上，像一层轻纱。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和裤脚，凉意沁人，带着青草的香气。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正值立夏，稻禾绿茵茵的，一阵晨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他按着地址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桃树后面看到了那扇柴扉。

木门半掩着，门上的漆都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微微翘着，被风轻轻掀了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一只缀着玫红色斑点的白色细犬趴在廊下，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听见动静，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沉香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左边是一架丝瓜，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开着小黄花，几只蜜蜂正嗡嗡地绕着飞舞。右边是一口井，青石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种了些葱和蒜。廊下晾着一件白色T恤，随着晨风掠过微微摆动着。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干净的画。

沉香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丝瓜花的香气，还有露水蒸发时那种凉丝丝的清冽气息。跟城市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慢悠悠的，连风都是懒洋洋的。

他走到屋门前，抬起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沉香微微蹙眉，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带着鼻音的“谁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

门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

舅舅的头发有些滑稽地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一撮。脸上还有凉席印子，一道一道红红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片锁骨。脚上趿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左右脚还穿反了。

他半眯着眼睛，打着哈欠，还没完全清醒。困倦的脸上写满了“是谁扰我清梦”。

沉香看着他，微微弯起了唇角，没说话。

杨戬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沉香？？”

杨戬的声音高了八度，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瞬间清醒。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表情从“困”到“懵”到“震惊”，变了好几个来回。

沉香靠在门框上，背着包。比起杨戬记忆中上一次见面，他似乎瘦了一些，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坐了一整夜的火车。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净的，沉静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舅舅。”他轻声唤道。

杨戬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卡壳的机器人。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沉香笑了笑：“母亲告诉我的。”

“……哦，这样啊……”

“那什么，要不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

杨戬转身进屋，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只伸懒腰的橘猫。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皱巴巴的，显然是他昨晚盖过的。他飞快地把毯子叠了叠，又把搪瓷杯往里推了推，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沉香没有跟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井沿的石缝里探出几株矮矮的酢浆草，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丝瓜架下，一只蜻蜓歇在藤蔓上，翅膀微微颤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墙根的薄荷丛漫不经心地铺开，他忍不住蹲下身，摘下一片叶子，指尖轻轻碾了碾，清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廊下那只懒洋洋的白色狗子耸了耸鼻尖，随即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她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发出“呜呜”的兴奋声，然后像一颗炮弹似的朝沉香这里猛扑过来。

沉香被扑得向后踉跄一步。他稳住身子，低头看着眼前激动扑腾的大家伙，半晌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白犬激动得直哼哼，舌头拼命往他脸上舔，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整个狗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杨戬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睛不自觉弯了起来。他走过去，把白犬从沉香身上扒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声音里的开心几乎漫出来：“你过来……打算待几天？”

沉香偏过脸，看着身旁的杨戬。一束晨光正好映在舅舅脸上，将他蝶翼般的长睫镀上金边。他偏过脸，学着杨戬的样子揉揉狗头。白犬被两个人同时摸头，幸福得直翻肚皮，四脚朝天躺在院子中间，舌头歪在一边，一副“此生无憾”的表情。

“不一定，”沉香顿了顿，眼尾微挑，“看你表现。”

杨戬怔了怔，随后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我这里可不提供五星级服务啊。”

沉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不用五星级。”他目光从舅舅身上移开，落在远方某处虚点，“有你就够了。”

杨戬没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吃早饭了吗？”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掩耳盗铃似的拔高了音量，“我给你下碗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