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细碎的阳光穿过檐角新发的嫩芽,在青石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启城,学堂深处的庭院内,梨花似雪,暗香浮动。
三位风采各异的公子正闲坐其间。柳月公子一袭白色长衫,面覆轻纱,姿态慵懒地执白子,与对面黑衣墨袍、黑纱遮面的墨尘公子对弈。
不远处,清歌公子洛轩斜倚石栏,一管青玉笛在他纤长的指间流转生辉,他垂眸凝思,笛声未起,已有清韵暗生。
洛轩倏然回神,指尖青玉笛倏地一转,划出一弧莹碧流光,他唇角轻扬,眼含戏谑,温声笑道:“难得见你二人能静坐对弈,不争不吵,今日这阳光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语罢,他眼波微转,目光在两位挚友之间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柳月公子闻言,白纱下唇角不着痕迹地扬起,并未抬头,修长手指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片刻,方才优雅落子,声如碎玉相击,“许是太久未见这家伙,竟觉着连这闷葫芦的性子,都叫人有些记挂了。”
说罢,他终是抬眼,眸光透过轻纱,懒懒地扫向对面,眼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墨尘公子闻听此言,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如常落子,声线低沉平淡,“确实。”
二字吐出,便再无多言,但那微微放缓的指节,和黑纱下隐约柔和了几分的轮廓,却悄悄泄露出这些时日内心里暗藏的几分牵挂。
“舍得回来了?”洛轩轻笑出声,腕间轻旋,青玉笛在他五指间流转得愈发娴熟,如活物般灵巧翻转。
他与柳月早已察觉墨尘每月初十必出城七八日的规律,以他俩的心思通透,要想瞒住,根本是不切实际。
“风华大喜之日,自是要回来的。”墨晓黑淡然应道,指间黑子稳落,不见波澜。兄弟至交,不就为了一句两肋插刀、肝胆相照吗?更何况此等吉庆之时。
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月执子,闻言轻笑,白纱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他故意将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带着几分戏谑问道,“往日你也月月去那云梦城外徘徊,却总是匆匆而返。这次耽搁这许多时日……莫不是终于按捺不住,现身人前了?”
他语带调侃,目光却透过轻纱,细细打量着墨尘公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未曾。”墨晓黑几乎立即接口,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笑声从黑纱下低低逸出,他随即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明确的否定意味,一枚黑子随之果断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定是被你心心念念的那位郁姑娘察觉了行踪。”洛轩眼中笑意更深,玉笛在指间转得飞快,化作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青碧光影,显然极享受这般打趣的时刻。
“并非。”墨晓黑再次否认,摇头的幅度较之前稍大了些,显出一丝无奈。
“那究竟所为何故,盘桓这许多天?”柳月挑眉追问,白子随之落下,目光仍牢牢锁着对方,一副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话多。”墨晓黑似是被问得有些无力,低声吐出二字,带着些许嫌弃,棋落无悔。
“到底是去了何处?”柳月不肯罢休,又落一子,步步紧逼。
“归家。”墨晓黑沉默片刻,终是缓声应道,指间棋子随之轻轻落下,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墨门……是该回去一趟,亲人俱在彼处。”柳月颔首,语气虽平静,眸色却不由自主地黯了黯,指尖的白子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轻轻划过,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他恍然想起,自己似乎也已许久未回秀水山庄了。罢了,不归也好。
洛轩将他那一瞬的黯然尽收眼底,指间飞旋的玉笛渐渐缓下,终至静止。
他起身,踱至柳月身旁,青玉笛轻抵掌心,另一手温和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柳月的肩,随即俯身,替他落下一子,动作自然流畅。
柳月抬眼,与洛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起身让出座位,低声道:“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何必言谢。”洛轩随意坐下,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若你真在此抑郁难解,待郡主殿下‘闹’到学堂来寻人,我们这几个可谁也拦她不住。”他笑语轻松,试图驱散那缕若有若无的惆怅氛围。
“起开!我来!”柳月嘴上说着,看似面不改色,手中却已“唰”地一声展开一柄泥金折扇,巧妙地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尽管那面容已隐于白纱之下。
唯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透出了几分被说中心思的窘态。
“不一样。”墨晓黑忽地从黑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低沉而真实,一枚黑子随之落下,声音也较往常温和了几分,带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情绪。
“愿闻其详。”洛轩从容落子,青玉笛轻点棋盘边缘,发出清脆一响,他唇角含笑,知道墨尘这闷葫芦性子,这是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正等着他们往下问呢。
“我禀明父亲,请他代我往云梦城提亲。”墨晓黑言简意赅,棋子落下,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透着一股郑重的意味。
“伯父的意思是?”柳月立刻来了精神,手中折扇一合,身子微向前倾,连珠炮似的发问——论起打听这些风月之事,他和洛轩可是公子里公认的翘楚。
“待江湖风波稍定,他便亲自携我前往下聘。”墨晓黑徐徐道来,指尖摩挲着下一颗黑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此甚好!届时我们一同前去,给你壮壮声势!”洛轩朗声笑道,落子有力,青玉笛在他掌心轻敲,发出悦耳微鸣,眼中满是真诚的祝福。
“多事。”墨晓黑嘴上嫌弃,只吐出两字,但黑纱之下,唇角想必已悄然扬起。他随之落子,心思似乎已飘远,已在心中默想那日众人同行之景。
“可需我在清诗轩为你预留雅座?”洛轩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指尖白子落下,眼神中却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为何?”墨晓黑执子的手微微一滞,抬起眼,黑纱间透出不解的目光。他此番已是鼓足勇气,却不解此问深意。
“洛轩,你快把名册给他看看。”柳月不禁以扇骨轻抵额角,简直不忍直视,心里吐槽道,‘师父怎么会收这么一个榆木脑袋的徒弟呢?’
说来也是,李先生座下八位弟子,除去不确定有无的大弟子无名公子,再也没有一个像墨尘公子这样的情感白痴了,当然百里东君不算,他尤有甚之,老二雷梦杀女儿都已经落地走了好几年了,老三顾剑门也是抱得美人归,别管等了多久,受了多少苦,老四柳月更不用说,现在正是你侬我侬的甜蜜期呢,老六洛轩,额,风雅局里的常青树,清诗轩里的情歌公子,老七萧若风,额,额,光风霁月,还有几日便也要成婚了。
洛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并不急于取出名册,反而故意慢条斯理地将青玉笛在指间转了个圈,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巧的名册。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名册,目光扫过墨晓黑,带着几分促狭,将名册往棋枰旁推了推。“风华大婚宴请的宾客名单,”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墨尘的反应,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点,“你猜猜,这上面……有谁的名字?”
墨晓黑执棋的手倏然停在半空。他抬眼,目光透过黑纱,落在名册上,又迅速移向洛轩带笑的脸,再转向一旁摇着扇子、一脸“果然如此”的柳月。
他喉结微动,似是吞咽了一下,方才迟疑地、几乎是气声地吐出那个萦绕于心的名字:“婧秋?”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他指间那枚一直稳握的黑子竟轻轻擦过棋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滑动声。
“正是,郁知事携女同来。”洛轩笑意更深,眼中闪着得逞的光芒,他故意将名册又往前推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墨尘的手肘,“放心,清诗轩里我会替你打点妥当,多留两个好位子。届时……”
他拿起青玉笛,用笛梢轻轻点了点墨尘的棋罐,语气带着鼓励与调侃,“你可要好好相伴,莫要负了这良辰美景,更莫要……丢了我们八公子的份儿。”
墨晓黑没有立即回话。他沉默着,先前停滞在空中的黑子终于缓缓落下,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后,他微微颔首,黑纱之下,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连带着周身清冷的气息都仿佛被春风融化。
一声低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回应轻轻响起:“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