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
镇西侯府。
斜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格子影。
一方沉重的紫檀木案几上,一纸喜帖端端正正地平躺着,那朱砂般刺目的红,在一片肃穆深沉的家居陈设中显得尤为突兀。
信戳上那一个力透纸背的“萧”字,宛如烙印,昭示着这份来自天启城的沉重邀约。
毋庸置疑,这是那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即将缔结良缘的喜讯。下月初七,有一场注定冠盖云集、震动九州的盛大婚礼。
温络玉莲步轻移,素白的柔荑搭在案几边缘,那双蕴藉着秋水与智慧的眸子落在喜帖上,随即移向静立一旁的丈夫,丰润的脸颊上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声音如泉水般流淌,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成风……这趟,你真要去么?”
百里成风一身常服亦难掩英挺之气,他闻声侧首,深邃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无需言语,他便已读懂她眼中的隐忧。
他缓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握起她那只微微发凉的柔荑,宽厚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妻子的指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安抚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一泓深潭:“络玉,我知你忧虑。这封喜帖背后是否有陛下的授意,你我确需思量。”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妻子肩头,似能穿透窗棂望见那遥远的天启城,“只是,你也深知父亲脾性。镇西侯府与天启,尤其是长公主一脉旧怨难消。父亲他素来不愿踏足天启半步。做儿子的,这趟差事,我责无旁贷。”
温络玉紧蹙的蛾眉因丈夫的话语和他的温度而稍稍舒展,回握丈夫那充满力量的大手,指尖的轻颤渐止,语声恢复了一贯的柔和平静:
“是啊……婆母她当年出了事……父亲与长公主就势同水火,人尽皆知,也只好由你代劳前去了。”她将彼此交握的手轻轻放在心口,仿佛这轻微的触碰能传递无尽的支持与理解。
百里成风不再看那刺目的红帖,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妻子依旧光洁无瑕的容颜上。岁月格外厚待于她,年近四十,肌肤仍如初绽的莲瓣般莹润细腻,眉眼间沉淀的成熟韵味更添风致。
“莫要多虑了,”他的语气轻松了几分,带着暖意,“此行不正可顺道去看看东君,你不是总记挂他么?正好去看看他,有无长进几分,有没有懈怠了去?”提及儿子,他眼底有些黯淡的无奈,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温络玉闻言,眼中忧色彻底被笑意取代,如春风吹皱一池春水,“是极!还有,务必去看看言缕那姑娘!”
她强调着,眸中溢满慈爱,“那姑娘蕙质兰心,进退有度,我这个做婆婆的是顶喜欢的。你去告诉东君……”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侯府主母的干脆,“让他用点心,把人家姑娘拐回乾东城来,休要怠慢了未来媳妇。”
这话语,将长辈的期许与小辈的玩笑拿捏得恰到好处。
百里成风唇角微扬,颔首应下:
“好,夫人有命,为夫自当谨记。此事易办,必不辱命。”言罢,他目光温柔似水,俯身靠近。
温络玉只觉一阵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下来,下一刻,他温热的唇已轻柔地覆上她饱满柔软的朱唇,带着珍视与柔情,细细吮吻,缠绵缱绻。
“唔……”温络玉初始还略带羞赧地轻轻推了下丈夫坚实的胸膛,随即又顺从地环上他的颈项,闭目回应起来,唇齿间的温柔交织,无声诉说着数十载相伴的深情。
良久,气息微乱,百里成风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
纵使结缡多年,早已熟悉彼此每一寸气息,温络玉白皙的颊上仍是晕开了一层动人的薄红,美眸含嗔,似喜还羞。
“你呀……日头还高着呢……”她微微侧首,声音低若蚊蚋,带着新婚妻子般的娇意,全然不似方才提及儿子的那位稳重温婉的侯府主母。
百里成风喉间溢出低笑,终是不舍地松开了怀中的温香软玉:“好。”
当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封躺在案上、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喜帖时,先前那份柔情蜜意已悄然敛去。
眼底深处,思虑的暗流在涌动。此行天启,绝非仅贺礼道喜那么简单。
他,这一趟,非去不可,为臣之道、为子之责下,更有一重为人夫、为人父的沉重守护。
“在想什么?”温络玉如丝般敏锐,立刻捕捉到他周身气息那微妙的凝滞。她轻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丈夫深邃的眼眸。
百里成风几乎是瞬间便调整好了神色,对上妻子关切的眼睛,脸上露出几分似是无奈的笑意,刻意将沉重话题引开:“无他,只是思量着,此行若真见到东君,他会不会又闯出什么祸端来?”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替妻子理了理方才微微蹭乱的鬓发。
提及爱子,温络玉眼中那份忧虑迅速被温软的宠溺取代,她不禁莞尔,那笑容如明珠生辉。
“这孩子惹是生非,岂非家常便饭?你何必此时操心?”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对儿子鲜明个性的全然接纳与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百里成风轻轻揽住妻子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拢向自己身侧,低叹一声:“是啊,家常便饭……只是,”
他目光微沉,将担忧说出一半,藏起另一半,“心中总免不了……有那么一点挂怀。”
温络玉依偎着丈夫坚实的臂膀,螓首微偏,看着他那副严父表象下藏不住的舔犊情深,眸中笑意更深,轻轻地打趣起来:“你啊,东君在眼前时,恨不得板起脸教训他八百回;孩子不在身边,你又念得紧,连他闯祸都先一步忧心起来……这做父亲的心,可真是口是心非。”
“嗯。”百里成风无法辩驳,只能沉沉应了一声,大手无意识地轻抚妻子的后背,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封灼目的红帖上。
他口中只认下那份口是心非的父爱,心底深处,却已将那个关于天启可能风起云涌、牵连东君的坏的可能,重重划了一笔,深埋于心。
有些风雨欲来的预感,他来承担便好,不必此刻便惊扰这庭院中的宁静与妻子唇边温柔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