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天启的繁华暖意,被重重关山与凛冽的北风格格挡在另一个世界。
灯火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暖意,喧嚣的人语与隐约的丝竹声织成一张名为安宁的网。可这片刻浮华,终究被一封迟来的密信狠狠撕碎。
玥卿指尖冰凉地攥着那页纸,早在十天前,消息就已悄然而至。
是她,是她心底那丝近乎疯狂的私念作祟,铁腕压下,严令封锁,硬生生将这足以翻天覆地的惊雷按在掌心十天十夜,仿佛这样就能让眼前的幻梦多存续一刻。
她望着灯下言笑晏晏的叶鼎之,终究是不忍。
可世间从无永驻的美好。
这万家灯火如昼、祈愿升腾的夜晚,那颗被她强行延迟引信的惊雷,终究还是在叶鼎之面前轰然引爆!
炸开的冲击波,第一个差点撕碎了她自己——她清晰地看到,叶鼎之眼中那刹那凝固的光芒寸寸龟裂、熄灭,继而化为一片森寒死寂的黑。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只在喧嚣达到最高潮时,悄然转身,决绝地离席,身影如一道绷紧的弦,隐没入最深的巷陌尽头。
玥卿的心骤然沉落谷底。怕,从未有过的怕意攥紧了她,怕他自此与自己恩断义绝,怕那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因自己的隐瞒彻底消失。
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巷尾僻静,只有远处模糊的灯火映出他孤峭的背影。然后,便是那沉重得令人牙酸骨头断裂般的一声闷响——
叶鼎之的右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墙上!坚硬的墙体应声凹陷下去,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他的手背瞬间血肉模糊,刺目的红色沿着指缝蜿蜒滴落,染红了尘土,他却浑然不觉,身体因汹涌的戾气而微微颤抖。
“呵…好一纸‘佳话’的赐婚圣旨!”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齿缝里碾磨而出,每一个字都淬着砭骨的寒气。
“好一个算尽人心的太安帝!”
寒意陡然拔高,压抑着的滔天怒火终于在提到至高权力时爆裂开来。
“好一个……萧若风!!”
萧若风的名字被咬牙切齿地吐出,不再是琅琊王那尊贵的封号,而是直呼其名……
“好一个萧氏皇族!”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刮过喉咙,饱含着对那个操控命运、吞噬自由之物的最深憎恨与绝望。
胸腔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强压着翻涌的气血。难怪那日萧若风的反应会那么应激,竟是为此。
那……她呢?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有血丝蔓延。那个如风一般追逐山海的姑娘,那个比他更向往自由的灵魂,她愿意吗?她甘心吗?就这样……从一个牢笼,被送入另一个更华丽、更冰冷的牢笼,直至耗尽余生的光?
这念头比拳头砸在石头上更让他痛彻心扉。
玥卿再也无法忍耐,看到他手上淋漓的鲜血,那份恐惧瞬间被更强烈的心疼淹没。她几步冲上前,不管不顾地、近乎强硬地一把攥住他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手腕,用力之大,指节泛白。
那一刻,她抛弃了所有平时的冷静自持。
“放开。”叶鼎之脑子里还充斥着暴怒与绝望的轰鸣,几乎是本能地,一句冷硬的驱逐脱口而出。
但他的身体,尤其那只被紧紧抓住的右手,却显得异常迟钝僵硬,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竟没有丝毫挣脱的动作,就这么僵直地任由她钳制。
玥卿丝毫不理会那句“放开”,甚至攥得更紧了些。
她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净的青色丝帕,那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雅冷香。
她抿着唇,极力控制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动作却是异常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拭去他手背上混杂着泥土的鲜血,避开那些翻开的皮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比擦拭的动作还要软,甚至带着一丝平时绝无仅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胆怯的尾音,却异常清晰:“不放。”
温软的帕子触碰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叶鼎之混乱的情绪被她这突兀又固执的动作强行拉回了一些。
他侧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玥卿低垂的侧脸,声音低沉得吓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质询:“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他此刻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然而,被质问的那只右手,依旧稳稳地被玥卿握着、擦拭着,死寂般纹丝不动。
“……是。”玥卿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向他那双燃烧着痛苦和怒火、几乎要将她洞穿的眼眸,承认得异常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和辩解。
她甚至做好了承受他更猛烈爆发的准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斥责、暴怒、质问都堆到了叶鼎之的唇边。
他看着眼前这张艳丽依旧却明显绷紧了神经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决绝,看着自己这只被牢牢禁锢、又被温柔以待的受伤的手……
最终,千言万语,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一股巨大的、源于绝望深处的荒诞疲惫感狠狠压回。
叶鼎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力量似乎都在这一刻抽离,肩膀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线。
他重重地阖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那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剩下极轻、极缓、也极沉重的一个字,从齿缝里逸出,带着山崩前的沉寂:“……好。”
巷尾死寂。方才那声骨肉撞击石壁的闷响余韵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里震颤,撕碎了远处天启城灯火通明处传来的、那象征繁华与安宁的所有丝竹与人语。
穿堂风自幽深的巷口呜咽而入,卷起地上的细微尘土,像冰冷的手指掠过他们沾血的衣角和僵硬的身体。
墙头那几茎瑟瑟发抖的枯草,在风中被反复折断。
远处高楼的暖黄光晕透过错落的屋檐,在叶鼎之孤峭身影的轮廓边缘和玥卿僵硬的指节上投下冰冷、摇曳的光,如同遥不可及、却又残忍窥视的眼睛。
这光,既照不亮他眼中死寂的深渊,也暖不化她攥着他手腕的、近乎失温的指尖。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地漫溢开来,无声无息地将这两个被命运巨浪拍碎的人影吞没,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行于这冰冷的石壁夹缝之间,发出呜咽,像是在悲鸣,又像是在无情地宣告着什么。
那染了血的丝帕一角,在风里无力地垂落,轻轻拂过地面冰冷粗糙的石板,触目惊心的红点迅速渗入缝隙,变成永恒的暗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