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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少年白马不一样的疯批

清风徐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斑驳的青石板路。

  顾剑门早已等候多时,青衫落拓,眸中精光一闪,唇角才缓缓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声音清朗,“风华。”

  “三师兄。”萧若风步履微顿,玉冠下的面容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随即如春风拂过冰面,绽开温润笑意。

  顾剑门剑眉微扬,眼底狡黠之色更浓,如同笃定棋局的弈者,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穿透力,“就知道在这能堵到你。”

  萧若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向身后瞟了一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三嫂呢?没和你一起?不像你啊。”那语气中分明含着促狭的笑意。

  “少来,”顾剑门朗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球”踹了回来,调侃之意溢于言表,“未来弟妹不也不在吗?也不像你啊。”

  萧若风闻听此言,唇边的笑意加深,宛如初绽的荷瓣,他侧首,视线投向庭院一侧那座玲珑有致的凉亭。

  亭角飞檐下,紫藤萝垂落的淡紫色花影深处,隐约可见两个模糊却亲昵的身影。“建康正好遇见上了,两个人正在那边聊几句贴己话。”他温声解释,语调轻缓如絮语。

  顾剑门并未追随他的目光,收敛了部分玩笑之色,语气添上几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三嫂现在正在家里等我呢,我问你些事情,着急回去。”

  “是我想的那种等吗?”萧若风眉眼间笑意更盛,带着点不正经的意味反问。

  顾剑门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随即爽快地点点头,坦荡承认,“放心,以后你也一样。”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因为也确实如此。

  萧若风见状,立刻收敛了调笑之色,端正了姿态,神情变得专注而沉稳,“好好,我们开始吧。”微凉的晚风穿过庭院,拂动两人的衣袂。

  顾剑门俊美的面容霎时变得肃穆,目光如炬,直刺萧若风眼底,再无半分犹疑,开门见山,“东君刚刚遇险的事情,你应该预料到了吧?”

  “嗯,”萧若风微微颔首,墨玉般的眸子深处掠过思忖的痕迹,片刻后,才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说道,“我提醒小陈院长要去钦天监,正好在那条路上,会遇到东君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小陈院长?”顾剑门眼神骤然亮起,像是印证了心中猜想。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衣冠胜雪、谈吐斯文,视杯中之物如尘土的清癯书生身影。那书生虽不贪杯中之物,在浩渺道途之上却是真正的翘楚,放眼北离年轻一辈的国教道统,除却南方圣女峰那位惊才绝艳的新任圣女,无人能出其右。

  萧若风了然于胸地笑起来,笑纹在唇边荡漾开,“正是你所想的那位。”

  “这我倒是不清楚,才刚刚知道,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顾剑门轻轻颔首,眉宇间虽带释然,却依旧萦绕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惊叹。

  “君子之交淡如水,本该如此。”萧若风言辞谦和,带着公子们特有的那份雅量与分寸。

  “是的,”顾剑门表示赞同,随即目光重新凝聚,锐利如昔,“下一个问题。”谈话的氛围,因这转折而陡然凝重。

  萧若风静默片刻,眼神深邃似潭水,显然已在心中推演数次。随后,他慢慢抬起头,笃定地开口,“我猜你同样想问一个人。”

  “不愧是我们的风华公子,一猜就中。”顾剑门眸光如电光火石般一闪,声音压得极低,却又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轻轻吐出一个仿佛带着血色的名字:“叶——鼎——之……”

  这三个字,轻如落雪,却在异常安静的黑夜里激起千层无声巨浪,重重砸在悄然凝聚的空气之上。

  顾剑门未尽的话语似有千钧——叶鼎之怎么样?出场怎么样?下场怎么样?但他笃信,智计无双的风华公子萧若风,定然心领神会。

  萧若风似是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短暂的失神后,眸光恢复深邃的平静,他唇齿开合间,几乎是字字凝滞、带着斩钉截铁般的重量吐出“他会回来,一定,下月初七。”那语速缓慢异常,更像是在齿缝间碾磨出几个词语。

  “你得到消息了?”顾剑门神情并无意外,这份答案早已在他预判之中,他更好奇支撑这份确凿自信的源头,“还是……”

  那未尽的言语飘散在风中,萧若风却心若明镜——那后面分明是:你也如此深信不疑?

  萧若风唇边泛起一丝洞悉一切又略带苦涩的了然笑意。三师兄终究是这尘世间最了解他心思的人之一。

  他不再迟疑,坦率而坚定地袒露,“消息暂时还没到,但迟早会有的,就因为他是叶鼎之,他就一定会来。”这份认知,是萧若风都不得不承认,叶鼎之那样的人真的可以做到很绝决,不为自己留后路。

  “停,打住。”顾剑门果断扬手,截断了追忆或慨叹,收起了最初的戏谑,敛尽了所有的不羁与伪装,眼神沉静锐利,“不是听他如何如何的,我想知道你怎么怎么的。”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萧若风,要一个属于琅琊王的心念答案。

  萧若风陷入长久的沉默,庭院里只闻风声。

  终于,他喟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那叹息里裹挟着沉甸甸的无可奈何,“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请进王府,共享喜宴吧?”这话语,七分凝重,三分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

  “那你打算?动手?”顾剑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气息,眼中幽光闪烁,如同暗夜中引而不发的星辰,沉声确认。指骨下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月雪剑。

  萧若风再无丝毫犹豫,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沉郁气势,声音坚冷如铁,“再来天启是他叶鼎之的气魄和深情,但不让他离开是琅琊王的责任……”最后半句如消音一般低回下去,里面藏着的,只能是那份不足为外人道却重逾千钧的自己的私心……

  “好,我明白了。”顾剑门眸中光芒收敛,深深点头。这短短几字已足够,他心中悬石安稳落地,有了这份明白,他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下月初七,还得麻烦几位师兄了,若风怕是抽不开身。”萧若风敛衽,微微躬身,姿态郑重而温和,语气中带着真挚的恳托。

  “不麻烦,记得给我留上最好的酒!”顾剑门仰天大笑一声,笑声清越豪迈,那属于凌云公子的桀骜意气瞬间回归,激荡在夜色沉沉的周围,“还有那天你就不要出手了,放心做你的新郎官就行。”话语落地有声,是兄弟间最坚实的承诺。

  “有劳师兄们了,琅琊王府最好的酒绝对奉上!!”萧若风亦被那豪情感染,朗声回应,郑重犹如立誓。

  “爽快,我喜欢!”顾剑门大笑着拍掌,笑声爽朗。笑意渐收时,他似乎想起遗漏了什么,复又倾身靠近萧若风,以近乎耳语的声线,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轻轻点醒道,“对了,风华,其实除了礼和兵还有一种可能,你忘记说了……”

  萧若风脸上如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冻结,眼波深处似有风暴凝聚,又缓缓沉淀为冰冷的默然。他点头,承认那隐于刀剑与礼仪之下的第三种可能,“是的。”

  还有什么可能?非礼非兵,唯有一条路——由他萧若风亲自打开那九重城门,堂而皇之地送他们脱身,这无异于将萧氏皇族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把他的那颗心扔在地上狠狠蹂躏。

  “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对吧?”顾剑门的声音几近叹息,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压在心上。

  萧若风缓缓再次点头,没有辩解,只是默认,那动作沉重如千钧:“是的。”是啊,不可能。他放不下肩上的责任,放不下心中的骄傲,更……不愿松开那早已紧紧攥在心底的、不肯放弃的手。

  “真的?风华公子动凡心了?”顾剑门闻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这答案似乎有些超出预期,待反应过来其中深意,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萧若风默然垂眸,继而轻轻点头,那应允轻微得几乎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隐秘的热度:“是的。”何止是动了?那颗冰封高悬的凡心,早已不受控制地坠落,急不可待地想要飘入她的掌心。

  “最初我以为你们是陛下政治手腕下的联姻,后来你告诉我是你们之间的江湖朝堂的交易,现在竟然已经到这一步了吗?”顾剑门眼神复杂,思绪翻腾,将过往认知层层剥开,最终指向这个令他有些意外的核心——情意。

  萧若风依旧只是点头,唇边泛起一丝难言的温柔,声音轻如羽毛拂过心尖:“是的。”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应和之中。

  “她很漂亮?”顾剑门不免有些好奇地追问。前世今生,他与琉璃似乎总与这位名动天启的易姑娘缘悭一面。

  萧若风毫不迟疑地点头,这次的声音微微扬起,笃定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爱恋:“是的。”无需赘言,那必定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顾剑门一时促狭心起,戏谑地追了一句,这问题略显轻佻,却直指最原始的悸动。

  萧若风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眼神微动,唇边笑意加深,似是而非地道:“是的。”这便是承认了?抑或是包含了更深层的情愫——比如那在漫长试探、交锋与共度中悄然滋长的——日久生情?

  “等等,还有……”顾剑门忽然语塞,话到嘴边却像是触碰到某个禁忌的深渊,硬生生顿住。那是一个遥远模糊的猜测,一个也许与自己前世曾有过的经历暗合的、令人刺痛的可能性。

  萧若风何等敏锐,早已洞察他未尽之言的阴翳。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有些破釜沉舟般,最为清晰、最为郑重地点了点头,以无言的姿态给予了明确的承认:“是的。”是的,有过去,有纠缠,有那个无法抹去的人。

  “好,收!”顾剑门心头一震,立刻斩断这趟潜入深渊的航行。他已然明了,无需更多言语。瞬间,那属于凌云公子的冲天傲气与不羁豪情勃然喷发。

  他右手猛地拍在萧若风肩上,动作沉稳有力,左手则牢牢按住了腰间佩剑“月雪”那温凉的剑鞘,指节微微泛白。

  随即,掷地有声、斩钉截铁的话语如金石交击般迸发出来,“不管风华你怎么想的,做师兄的只知道我们是兄弟!别说结个婚碰到抢亲的,”他声音陡然拔高,豪气干云,“就算是血人堆里打一架,鬼门关里走一遭,我也会当仁不让背你出来!”

  “师兄,多谢!”这如山岳般重若千钧的承诺,终于将萧若风从刚才那沉溺于情思挣扎的状态中唤醒。他心头滚烫,微微躬身作揖,以此表达最深的谢意与敬意。

  “不说是的了吗?”顾剑门紧绷的神情重新染上戏谑之色,挑眉揶揄道,这份调侃,是冲淡凝重最好的方式。

  “有些失神,抱歉。”萧若风被点破,面上微赧,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走啦!你三嫂还等我呢!”顾剑门朗声一笑,不再多言,倏然转身,广袖轻扬,步伐带着一贯的洒然迅捷。人影几个闪动间,已掠过庭院花木,行至远处。

  然而,他清越有力的声音却穿透压抑死寂的黑夜,清晰地传回萧若风的耳畔:“对了,风华!其实你可以不用一直这样光风霁月,小心翼翼,有点私心没什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你的心胸会很宽广,广到未来能够容纳下整个北离,整个天下,不差再多一个美人!!”

  萧若风若有所思,目光不自觉地挪向亭内,深深地钉在了那一抹水绿色的倩影,昊阙剑轻轻的剑鸣似是在回应主人转瞬之间的一念之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