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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少年白马不一样的疯批

正月十五,上元节。

  冷冽清新的空气涌入小厨房,推开门的是晏琉璃那双纤白的手。

  昨夜悄无声息飘落的薄雪,此刻像一层细盐,均匀地铺洒在后园光秃秃的矮枝和冰冷的石阶上。几株耐寒的腊梅却开得正盛,倔强地挑破这片素白,腊梅幽淡的清冷香气被寒冽的空气送到鼻端,闻之心神微振。

  灶火尚未燃起,清晨的寒意还未被驱散。

  晏琉璃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浅樱色家常裙袄,袖口利落地用襻膊收束在臂弯上方,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乌发也只是随意挽在脑后,颊边垂下几缕青丝,让她平日对外凛然不可侵犯的艳冷眉目,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她的视线凝滞在桌上摊开的一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的古籍上。

  桌沿,一只粗陶大碗里躺着失败品的残骸——一团颜色深沉近褐、粗糙得能咯手、干硬结块的豆沙泥。

  她纤长的手指沾满了黏腻暗红的豆沙痕迹,指尖用力捻过碗边粗糙的豆沙颗粒,唇线抿得紧紧。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让人望之生畏的冷眸里,少见地晃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和执拗。

  “磨豆去皮……浸水半日……火候温三沸……”她低声重复古书上的词句,冰冷的声线里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究竟错在何处?”指尖在古籍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字迹墨痕仿佛都快要被她炽热的专注目光烧穿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后方悄然无声地伸了过来,带着晨露微凉和暖玉温润的两种矛盾触感,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紧致的腰肢。

  “娘子何苦为难自己?”带着笑意和无奈的声音在她耳后轻轻响起,温热的气息撩动着鬓边的发丝,熨帖着她的耳垂,“京城第一点心铺‘瑞丰记’的现成元宵,今早就有人紧赶慢赶送进来了。”他的下巴轻搁在她肩上,整个人惬意地贴紧她纤薄却挺拔的背脊,全然是依偎的姿态。

  晏琉璃微微一笑,没有回头。

  她只是垂下眼睫,看着那碗粗糙结块的红豆沙,沉默地伸出手指,用力在碗沿刮下一大块粘稠、深浅不均的暗红色混合物。然后,手腕轻转,带着点怨气的力道,将这块失败品精准地戳按在搂着她腰的那只手的袖口上——雪白名贵的云锦瞬间多了一块刺目的褐红。

  “啊!”顾剑门短促地低呼了一声,尾音却像长了勾子,带着甜腻的委屈,“我的好琉璃儿,今天我可是特地穿的白衣呢。”

  晏琉璃终于转过身。脸颊两侧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微拂过她线条冷峭的下颌。那双寒潭般的凤眸定定看向他委屈巴巴的神色,里面似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清冷。

  她抬起沾满暗红豆沙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力道,轻轻戳在他胸前锦袍的前襟上,留下一个黏糊糊的、深褐色的指印。

  “可这书里说得清楚,”她开口,声音清清泠泠,如玉碎冰湖,偏偏吐字间似缠绕着几许难辨真假的幽怨,“只有吃了自家夫人亲手熬豆沙、亲手裹馅、亲手揉搓出来的元宵,”

  指尖用力,再次在那衣料上摁出第二个深红的印子,“来年才能夫妻同心,百邪莫侵。”她顿了顿,眼光扫过旁边那碗凝固的红豆沙,“莫非……堂堂凌云公子,”眼波流转,竟流泻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柔媚锋芒,“嫌弃妾身的手艺?”

  顾剑门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的目光黏在她沾着暗褐豆沙的指尖,粘在她微抿的唇线上,最后定格在她眼底那片若隐若现、却真实存在的执着和……嗔怪?

  ‘琉璃,今天你也太犯规了吧!可是真的好喜欢!’

  这副为做元宵而微微蹙眉、沾了烟火气的冷艳姿态,远比她冷若冰霜、睥睨世人时更能搅动他心底最深处的浪涛。

  他眼底的委屈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饮醇酒的醺然沉醉。方才还在心疼的毓秀坊云锦,此刻宛如最廉价的糙布。

  “谁敢嫌弃?”他立刻扬声反驳,那刻意拔高的调子,分明是“小娇夫”为求自证忠心的本能招数,“我此生只求一事,”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儿嵌入怀中,脸颊在她带着冷香的发顶眷恋地磨蹭着,“天天赖在家里的厨房里,吃我家娘子亲手做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一方叠得整齐的干净湿布,低头,极其仔细地、带着珍重无比的神态,替她擦拭那些黏腻的红豆沙痕迹。他的手指温烫,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擦去的不是尘垢,而是蒙在她指尖的月光微尘。“你要熬豆沙,我陪着便是。”

  清冷的眸光似乎被这番过于夸张的表忠心融化了一角,晏琉璃那薄而淡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弯出一抹冰湖乍破的潋滟春痕,其实一直都是,只会被他所挑动心弦。

  所以她并未推拒,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指小心擦拭,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古籍上。雪白的布巾蹭过她指尖的豆沙痕迹,又擦过他玄色衣袍上的两个粘腻指印。

  “豆……磨得不够细,”她指尖点在“石磨去麸”几个模糊的字迹上,声音依旧清凌,却不再僵硬,“火候……书上说‘温三沸’,我大约……心急,灶火太急了些。”

  “明白了!”顾剑门立刻应承,松开她的手指,腰杆挺得笔直,只差拍胸脯保证,眉眼间皆是讨好邀功的活络神气,“豆要细细地磨,火要小小地温,只管吩咐!”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顾园深处,这间飘着淡淡腊梅冷香的小厨房,便成了顾剑门最专注的“战场”,哪怕那年在真正的战场上,把雷梦杀背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紧张过。

  他笨拙又用力地转着沉重的石磨手柄,手臂显出虬结的肌肉轮廓,额角隐隐沁出汗珠,呼吸微微粗重。晏琉璃立在一旁,偶尔用清冷嗓音低声提点一句“再加些水”,或者“慢些转”,他便像个得了军令的小卒,立即依言调整,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粗粝的豆子终于在一圈圈沉重的旋转中褪去外衣,细腻柔滑的白雾般的豆沙泥在磨盘下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峰。

  顾剑门轻轻吁出一口气,侧脸看向晏琉璃。阳光透过窗棂格隙斜斜地照在他沾了些豆渣的脸上,汗津津的,眉宇间却堆满了纯粹的满足和求夸赞的神气,像个刚完成先生交待功课的大男孩。

  “怎样?”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磨得如何?这豆沙可是细滑润泽了?”

  晏琉璃走近一步,伸出她刚刚洗净、白皙依旧的手指,轻轻从那小丘似的细白豆沙上勾起一小撮。细腻的触感让她略略点头,视线落在砂锅里,她添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新磨出的细腻豆沙混入清水中轻轻搅匀。

  顾剑门便又无比自觉地在灶下添柴,鼓着腮帮子对着小小的火口小心翼翼吹气,竭力让那火苗维持着温柔舔舐的状态。

  砂锅里的水渐渐起了变化。一开始是清亮的,豆沙沉在底下。

  随着火的持续温温柔柔的拥抱,白色的细沙如同拥有了生命,在水中旋转着、升腾着,与水乳交融。锅边的气泡越来越小,越来越密,不再像方才那样急躁冲顶,只是温柔地噗嘟噗嘟着,热气缭绕。

  整个厨房渐渐弥漫开一种独特的香味——不再是生涩的豆腥,而是一种被时光和温度温柔驯服的、纯粹而深沉的甘甜气息,温柔地渗入每一丝空气里,暖融融地包裹着小厨房内外的空间。

  晏琉璃盯着那锅色泽渐浓、质地渐稠的豆沙糊,看着它在文火下翻滚、凝结,一丝笑意悄然融化了她眼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冰凌。终于,她用小勺舀起一点,红豆沙已成酱状,浓稠地裹满了瓷白的勺面,拉出粘稠透亮的弧度,甜香弥漫。

  “成了。”两个字,清清淡淡的吐出,落在顾剑门耳中却不啻仙籁。

  “成了!”顾剑门立刻从灶膛边跳起来,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脸上炭灰沾了几道也浑不在意,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将窗外的雪光都比下去。那份因她成就而生的纯粹的、忘形的喜悦,毫无遮掩地洋溢在他眉梢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