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势落定,万籁俱寂。
司空长风收枪挺立,胸中那股奔流激荡的气血犹在澎湃,周身带着汗气蒸腾出的微微白雾。
方才舞动的酣畅淋漓仿佛驱散了所有风雪寒意,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精准地扫向白鹤淮方才伫立的那片暗沉角落——心里已做好了迎接一片空茫和寒风的准备。
然而——
那里并非空空如也。
那个清丽的、藕荷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又向前挪了几步,此刻恰好站在廊檐投下的一点微弱昏暗的阴影里。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尚未完全冻结的雪地,彼此的身影在雪光与暗影的交界处勾勒得有些模糊。
司空长风有些微怔。
白鹤淮见他望来,没有回避。
她的脸庞在朦胧中仿佛被一层清冷的薄纱笼罩,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却亮得惊人,如同两颗被擦亮的寒星,里面还残留着银月枪光舞动时投射进去的、未曾散尽的流光溢彩。
这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澄澈,带着一种司空长风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几乎可称为“失神”的情绪,像是冰雪覆盖下的深潭,第一次被人窥见了内里汹涌的潜流。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和无声的凝望里,一丝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停顿之后——
没有任何预兆,仿佛冰川崩落的碎屑无声地融化成水。
一点极其清浅的笑意,如同春日枝头悄然冒出的第一粒嫩芽,同时在两人的唇边无声地、极其自然地绽开。
没有声音,没有张扬,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极其克制。但就是那样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莞尔,像投入各自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心领神会的涟漪,瞬间驱散了方才那无形弥漫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司空长风率先打破这无声的笑意。他肩膀一松,方才舞枪时那股凝沉如岳的气势瞬间褪去,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带着点得意忘形的痞气,像是阳光撞碎了冰棱:“怎么?看傻眼了?就说小爷这枪法,比你那些针啊线啊的活儿,俊俏一百倍不止吧?”
他拖长了调子,故意带着三分炫耀七分挑衅,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白鹤淮的脸,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白鹤淮眼底那一点残留的异样流光迅速隐没下去,唇边的笑意也立刻淬上了熟悉的寒冰与尖刺。
她轻哼一声,下巴习惯性地扬起,眸光流转,带着“你休想占上风”的清傲:“嘁!自吹自擂的本事见长!花拳绣腿闪得人眼花,真本事没见几分。银月枪到了你手里,净做些烧穿灯笼的事?幸亏这里只有老树和冻土,没让这杆好枪委屈地去烤雪花!”
声音清脆利落,句句带刺,但那语调里,反而有种难言的、鲜活的生动。
话虽如此,她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腹却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被她攥得温热的贝光薄片坚硬的边缘。
司空长风听得出她的虚张声势,心情大好,也浑不在意她的毒舌。他收枪走到廊檐下,随意地将枪靠在门框边,动作透着熟稔。冰凉的木头枪柄离白鹤淮很近,上面还带着他舞动后的温热气息。
“喂,说正经的,”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那老头儿说元宵晚上才是南影子灯最绝的时候!流光溢彩,金丝变幻,人影儿走马灯似的在丝绢上动起来……比白天看到的死物件儿可有意思多了!”
他语气急切,带着一种发现了新世界的孩子般的雀跃,灼热的目光紧紧锁着白鹤淮:“十五那天……我们悄悄溜出去看看?反正师父他只会跟药罐子守岁,喆叔估计也在家窝着,山道积雪也化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到什么麻烦事,浓密的眉毛故作夸张地纠结起来:
“只是……啧,天启城那么大,入夜的巷子拐弯抹角的……我上次好像……呃……把南边灯棚那片区域的巷子记岔了两三条……下回搞不好又要兜一个时辰的冤枉路……到时候让百里东君给我们带路就是啦……”
声音里透着一股“我迷路了,而且下次还会迷路,你看着办吧”的理直气壮的赖皮。
白鹤淮静静听着,那张在廊下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司空长风说完,她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清冷的眸光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又让人操心的麻烦精。她小巧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没出息。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的路痴,也敢提半夜去看灯?”
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十二分的不屑,但紧接着,那纤细好看的眉梢却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极其微小的弧度。
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清冽,落下来时却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罢了,免得真不识得路,到时候还去麻烦百里小公子……就……”
她拉长了调子,故意顿了顿,才用一种仿佛施舍般的口吻继续说道:“……陪你走一趟吧。”
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甚至不太情愿的决定。
但那飞快垂下的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却掩盖了那瞬间流转过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亮色。
袖子里的手,将那枚贝光更紧地、更深地攥进了手心,指腹感受着它的存在,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约定。
“就这么说定了!”司空长风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和一丝得逞的狡猾,脸上那纯粹的笑意如同积雪初融的溪流,畅快明亮。
恰在此时。
“哐当!”
一声轻微的、像是木窗被风吹开又被匆忙合上的声响,极其短暂地从辛百草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小屋里传来。
雪夜依旧静谧,药王谷沉睡在深蓝的梦境里。窗棂那团原本熄了的光晕并未重新亮起,仿佛刚才那声异响只是冬夜无心的一个寒噤。
院落的另一端,隔着纸窗和厚厚的布帘,苏喆所在的客房窗内,似乎有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滑过冰冷的坑沿。
司空长风和白鹤淮脸上的笑意都顿了一下,瞬间又化作了更加明显的、心照不宣的无声弯弯嘴角。
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被听见了”的眼神,然后迅速各自别开脸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无形的丝线已然系紧。
檐下最长的那根冰棱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脆响,碎落在地。
雪夜里,春天遥远的脚步声,似乎真的近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