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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光

少年白马不一样的疯批

暮色渐浓,温壶酒得到辛百草的保证过后,带着几分酒意和饱食后的满足,抱拳告辞。

  “辛百草,多谢款待!今日叨扰了!”魁梧的身影踩着暮色中嘎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渐渐融入远山的轮廓里。

  院内,火盆里的炭火暗红,散着持久的余温。

  司空长风盘腿坐在一张旧马扎上,就着火盆取暖。

  他刚灌下一大碗辛百草特意煮的驱寒汤药,那股子奔波了一路的乏劲儿才真正涌上来,被药力和暖意一蒸,带着点懒洋洋的困顿。

  肩背上,似乎还有一小片地方,被那阵奇异的暖意缠绕着,挥之不去。

  雪光映着暮色,小院里静极了。寒风细微地卷着雪粒打着旋儿。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停在距离他大约五尺远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在了火盆光芒的边缘。

  他抬起眼皮。白鹤淮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藕荷色的身影一半在火盆暖光的微晕里,一半融入了灰蓝色的暮霭。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院角那棵枝桠横斜的老梅树上,姿态沉静得如同一幅静止的画卷。

  司空长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此刻的宁静,就像山上的覆雪,看着清冷无瑕,内里藏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流动。

  短促的沉默,只有炭火爆裂出细微的噼啪声,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悄悄冲撞。

  终于,少女清冷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寂静,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谈及远在天边的事物:

  “前些日子听药铺的伙计嘀咕,”她语气淡淡,像说着不相干的事,“说是天启城今年的灯市上,出了件稀罕物。南边来的匠人,以薄如蝉翼的金丝彩纸绞了骨,糊出宫灯数盏,风一过,映出的不是光,是流转的影子戏……”

  她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依然胶着在那枝寒梅上。

  “可惜……过了正月十五,这戏台子,怕是要收起来了。看不看得到,也无甚紧要。”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像一缕随时要消散的叹息。

  司空长风眨了眨眼。他刚被药汤熏得有点迷糊的脑子,缓慢地理解了这几句话的意思。天启城……灯市……金丝彩纸糊的宫灯……影子戏……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几乎是“蹭”地一下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带得那只可怜的马扎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的手下意识地就往腰间摸去,目标是那个装得半鼓的、他一路细心保管的贴身布囊。

  “等等!”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点,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束口的绳结,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笨拙的热切,在里面摸索着。

  手指在里面翻搅了几下,很快摸到一样坚硬且边缘有些许锐利的物件。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掏了出来,直接朝白鹤淮的方向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成人指甲盖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薄片?

  它呈半透明状,薄得仿佛一触即碎。在火盆微光的映照下,它不再是天启城灯市上那种张扬刺目的金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奇异的色泽变化。

  从边缘的暖金色,到中心的琥珀棕,流淌着柔和的、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凝固了一小块暮色。薄片的一角被仔细地用细麻绳穿了个不起眼的小孔。

  “……这个!”司空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尽管眼睛还亮得惊人,“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进城那晚帮个摆摊的老头子扶了把快倒的灯架子……他塞给我的谢礼……说是南边湖里一种水蚌壳最薄最脆那层硬膜……刮削成的……叫……叫什么‘贝光’?瞧着比那笨重的灯笼透亮……”

  他像个炫耀新奇小玩意儿的孩童,掌心向前托着那枚薄片,指尖不自觉地捻着系绳,眼神紧紧盯着白鹤淮的脸,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被评判的紧张。

  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烬猛地爆开一个刺眼的火星,随后彻底沉寂下去。

  暮色四合的小院,光线瞬间暗沉。

  然而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极短暂的光影流动间,清晰地映照出白鹤淮脸上瞬间的表情变化——

  那双总是盛着清冷月光的眸子里,仿佛有一块无形的薄冰被这枚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骤然击穿,无声地碎裂开来。

  一种极其明亮的光彩在她眼底炸裂,像星河流淌,又瞬间被压制下去,只留下粼粼的碎影,快得像是错觉。

  一点笑意极为稀薄、极为清浅,像是雪后初晴映在冰面上的第一缕阳光难以控制地在她唇边最柔软的角落倏然闪现,如同蜻蜓点水,随即便被极快地抿紧、收回,封印在重新端凝的线条之下。

  然而那刹那的光华,已经将方才的寒冰融化成了春水初生。

  只有她负在身后的、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悄悄地……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白皙的指关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锁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叹息,或是一声无人听见的笑。

  夜风卷过寂静的院落,带着初雪微融的凉意。远处传来辛百草屋里油灯被点燃、灯罩轻轻叩合的声音。

  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上有些泛黄的旧窗纸,缓缓地晕染开,非常非常缓慢地、试探性地铺洒到了门外的青石阶上,在冰冷的石面上投下极小的一圈暖色。

  那枚薄薄的、流转着奇异光泽的“贝光”,静静地躺在少年摊开的掌心。

  它的边缘,在台阶上那圈不断扩大的、极其微弱的昏黄光晕中,折射出一缕微弱却异常绚丽的七彩霞光,一闪即逝,旋即归于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