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天启城,易家。
权枢煌煌,物欲隐澜。
“二位殿下,里面请。”一位身穿端正常服的面相四旬的男子躬身请道。
“易宗主,也请。”萧若瑾留意到弟弟的异常,主动打了圆场,客气客气道。
兄弟俩步进正厅,轩昂五楹凛然彰显威仪,水磨金砖映照堂皇,却见深处几块尤为光洁锃亮,显是奴仆揣摩上意,刻意磨润家主最常踏足之地。
梁间沥粉贴金的“仙鹤祥云”依旧辉耀,然目光掠过。
西壁悬“精忠体国”御匾流金之下,竟并列数轴名家古画,画轴紫檀镶边微露寸金,画心更是价值连城的书法名篇,无价墨宝。
东壁御赐“端凝雅望”匾旁,高设多层填漆博古架,非是典籍古卷,却罗列玉山子、血珀雕件、南海奇珊,件件宝光内蕴。
萧若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不过这位易宗主还是厚脸皮地问道,“九殿下,上次下官提到过的那件事,您意下如何?”
萧若风眉头紧皱起来,环视四周,继续观察着,没有说话。
居中紫檀雕螭纹主座气象端严,然而那铺陈其上的坐褥竟掺织赤金细线,在宫灯光晕下泛起不动声色的流彩。
两侧八把黄花梨嵌螺钿客座虽循品阶,扶手上却悄然镶嵌小块温润如脂的和田羊脂白玉充作暗饰,触手生温。
萧若瑾同样环视一圈,虽有不满,但也知道这也无可厚非。
易家和影宗好歹是他们萧家的黑手套,伸往江湖的爪牙,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得了些封赏也不是大问题。
但弟弟这样,自己还是看不下去的,轻声问道:“若风?怎么了?”
“皇兄,不妨事的。”萧若风缓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堂前一对青铜双龙耳炉吞吐沉烟,炉腹铸有“清正廉明”篆文,然炉下承托的却是整块镂刻“福寿万代”纹样的阴沉木基座,纹理黝黑如墨,厚逾三寸,价值千金。
“殿下,需不需要去见见小女?”易宗主上前谄媚地问道。
萧若风有些敷衍地回道,“无妨,本王只是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不想耽误令爱。”内心却是一顿咒骂,‘好一个清正廉明,一家金碧辉煌,好一个福寿万代,卖女儿卖得这么勤快!’
“那,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去见一面,下官可以带殿下过去。”易宗主顿时慌了神,可一定要攀上琅琊王这根高枝,朝中大臣都看得出陛下对这个九皇子的偏爱,加上小先生和风华公子的名声,未来已经很明显了。
作为影宗宗主,他心里很清楚,若是不能牵上这条线,未来必定会被清算,为此哪怕搭上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在所不惜。
“易宗主,若风看来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还年轻呢。”萧若瑾也是有些恼了,赶紧打岔道。
“那三殿下?”易宗主稍有退意,觉得以退为进,方为上策。
萧若瑾摇了摇头,直接拒绝道:“本王已有王妃,不妥不妥。”
硕大宫灯垂落的绛纱流苏中,隐约可见数十颗圆润小珍珠密密串联作缀,非近观不可察。
此厅煌煌,每处逾常的豪奢都精心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外壳与“御赐”、“古风”、“雅器”的名头之下,无一越制明文。
却处处蒸腾着对金银珠玉的贪婪吮吸与对权势符号的病态积攒,于光影交错处无声诉说着厅堂主人的晦暗心渊。
萧若风眼神逐渐寒冷,在心底悄悄盘算着,‘心思不纯,贪权夺利,此乃一,卖女求荣,枉为人父,此乃二,手段肮脏,弑兄之仇,此乃三。’
‘三师兄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虽然已经把影宗连根拔起,但是再见到这张脸,还是令我难受,更不用说卖女求荣这种事情。’
短短数息时间,风华公子算尽了前世二十年的种种。
‘那么皇兄当初也是替我挡了这一下,上一世……那这一次是……’
一个时辰前,景玉王府。
院中竹亭,金丝楠制的棋桌。
“若风,你就陪皇兄走一趟吧,本来也是约你的。”萧若瑾故意让了一子,哭哭哀求道。
萧若风也不客气,轻轻落下黑子,摇了摇头,解释道:“皇兄,你知道我不喜这种事情的。”
“你也知道你皇嫂最近很黏我的,我要是一个人去了,明天,你可能就要见不到我了。”萧若瑾轻轻捻起一颗白子,迟迟没有落下,继续求助道。
萧若风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下,“那……我考虑一下。”
“那你皇嫂今晚是不会让我进房的了,你忍心让为兄独守书房吗?”萧若瑾愈演愈像,眼泪都要憋出来了。
“好,我陪你去。”萧若风狠下心来,做出决定。
……
面对萧若瑾的直言拒绝,易宗主也只好侧身恭请道,“二位殿下,不若留在府中用用午膳,下官已经备下小酒小菜。”
萧若风正打算拒绝,但毕竟皇兄还在场,眼神示意过后,决定去看看易老东西还有什么算计。
萧若瑾克制地假笑一下,客气地说道:“好,有劳易宗主。”
饭局上。
山珍海味,玉盘珍馐。
‘小酒,小菜,简简单单?’萧若风内心戏很足地讽刺着。
易宗主招呼来个侍女,附耳交代了几句,那侍女便得令出去了。
萧若瑾作为兄长,一直把给弟弟的酒给挡了回去,和易宗主攀谈起来。
一段无聊的政治交流,萧若风只是轻轻动了几下筷子。
看来易卜是铁了心觉得萧若风见了自己女儿过后,就一定会同意。
不过貌似另一边同样出了问题,直到饭局结束,那位侍女也没有请来自家小姐。
易宗主一直陪着笑脸,到现在脸色也垮了下来,不好发作,引着兄弟二人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