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前的灯光安静地落下来,溪瑶的情绪渐渐平复,鼻尖依旧泛着酸,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溃不成军。
她低头看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成绩单,心里还是发闷。
她太怕辜负了。
怕辜负奶奶凌晨把她从雨水里抱起来的温柔,怕辜负奶奶省吃俭用给她凑学费的心意,怕辜负这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生。
奶奶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怔怔坐着,便轻轻拉过一张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再提成绩,也没有再说大道理,只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夜色里的雨。
“瑶瑶,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奶奶对你好,是因为奶奶心善?”
溪瑶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点了点头。
在她眼里,奶奶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是从天而降的救赎,是跟她毫无关系、却愿意拼尽全力护着她的人。
奶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沧桑。
“奶奶跟你,没有半点血缘。
可奶奶第一次见你缩在雨里,浑身湿透、发着高烧、哭得连声音都没了,奶奶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溪瑶的心轻轻一颤,屏住了呼吸。
“奶奶生在很远的一个山村里,那地方比你想象的还要重男轻女。家里有个弟弟,所有吃的、穿的、疼的,全是他的。我从小就干活,洗衣做饭、割草喂猪,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想读书?想都别想。”
“我十几岁那年,弟弟要娶媳妇,家里拿不出彩礼,你太爷爷二话不说,就把我许给了一个大我十多岁的男人,用我的亲事钱,给弟弟风光娶了亲。”
溪瑶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忽然懂了什么,心口一阵阵发紧。
“嫁过去没过几天好日子,男人脾气暴,动不动就打我。后来我好不容易怀了孩子,本以为有个盼头,孩子没保住,男人也跟着出意外走了。”奶奶的声音微微发哑,“那时候,村里人都指着我后背骂,说我是克星,克夫,克子,是不祥的东西。”
“婆家赶我,娘家嫌我丢人,不让我进门。我才十七八岁,无亲无故,身无分文,一路逃,一路躲,差点饿死在半路,最后才辗转来到这座城里。”
“扫街、捡废品、打零工,一点点熬,一点点扎根,一个人过了几十年,无儿无女,无依无靠。”
奶奶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眼角却湿了。
“所以我看见你,就看见当年的我自己。
被亲人往死里逼,被世界往泥里踩,连活下去都难。
奶奶没读过书,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不想你也活成我这样。”
溪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成绩单上。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受过这种苦。
被父母牺牲,被亲情算计,被全世界抛弃。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总是笑着、给她热饭、给她撑伞的老人,也曾被亲生父母卖掉,被人骂成克星,在雨夜里颠沛流离,差点死在半路。
奶奶淋过最大的雨,所以才拼了命,要给她撑一把伞。
“奶奶……”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头扑进奶奶怀里,紧紧抱住这个瘦弱却无比坚实的身躯,“对不起……我考砸了,我还闹情绪,我太没用了……”
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抱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
“傻孩子,考砸一次算什么。
你能从那样的家里逃出来,能活着,能坐在这里读书,就已经比奶奶厉害一百倍。
你不用跟谁比,也不用活给谁看。
你只要记住,往后有奶奶在,你再也不用做任何人的祭品,再也不用任人拿捏。”
“好好读书,不是为了考第一,是为了以后你能自己选路走。”
溪瑶在奶奶怀里用力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后腰穿刺的旧伤似乎又隐隐作痛,可这一次,痛里不再是绝望,而是滚烫的决心。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把她当亲孙女。
夜色依旧深沉,可书桌前的那盏小灯,却亮得格外坚定。
溪瑶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看向错题的眼神,再也没有迷茫,只剩下一往无前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