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公交站台的铁皮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溪瑶最后的意识。
她蜷缩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滚烫,后腰的穿刺处像有火在烧,脚底的伤口泡在水里,疼得麻木。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沉浮,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模糊的、不断晃动的光影。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雨夜,像一片被揉碎的废纸,被冲进城市的下水道,再也无人问津。
就在她快要彻底沉入黑暗时,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孩子?孩子你醒醒!”
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只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抚上她滚烫的额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积水里扶起来。溪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见一位穿着橘色环卫工制服的老太太,正满脸焦急地看着她。
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可她的眼神干净又纯粹,没有一丝算计,没有一丝贪婪,只有满满的心疼。
“哎呀,烧得这么厉害!浑身都湿透了,再躺下去要出人命的!”老太太惊呼一声,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在溪瑶单薄的病号服外,粗糙的布料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烟火气,瞬间隔绝了雨水的寒意。
“大妈……我疼……”溪瑶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混着雨水滑落,“我没有家了……钱也被抢了……”
“不怕不怕,大妈在呢。”老太太半扶半抱地将她架起来,语气坚定得像一道屏障,“咱们先去诊所看病,别的都以后再说,啊?”
她的力气不算大,却稳稳地托住了溪瑶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巷口亮着灯的社区诊所。雨还在下,可溪瑶靠在老太太怀里,闻着她身上的烟火气,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全——不是利用,不是欺骗,不是等待宰杀,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诊所里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医生给溪瑶打了退烧针,处理了脚底的伤口,又开了消炎药和营养液。老太太一声不吭地垫付了所有医药费,看着护士给溪瑶扎针时,还在一旁轻声哄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孩子,都会好的。”
等溪瑶烧退了些,老太太又把她带回自己的环卫工休息室。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热水壶,却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老太太给她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又端来一碗白粥,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才放心地坐在床边。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弄成这样?”老太太的声音温柔得像冬日的阳光。
溪瑶捧着空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隐瞒,将父母的算计、骨髓捐献的痛苦、逃亡的艰辛、被混混抢劫、被老陈欺骗的经历,一字一句,全都告诉了眼前这位陌生的老人。
老太太听得红了眼眶,紧紧握住她的手:“苦命的孩子,受了这么多罪。别怕,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大妈护着你,没人能再欺负你。”
那一刻,溪瑶终于忍不住,趴在老太太怀里,放声大哭。
她走过地狱,踏过泥泞,被亲人背叛,被恶人欺凌,被“善意”欺骗,以为这人间全是黑暗。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世间纵有万丈深渊,也终有一束光,会为她而来。
她终于安全了。
终于,不用再逃了。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仅仅维持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在环卫站门口,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平静。车门打开,溪瑶的父母一脸狰狞地冲了下来,母亲尖锐的嘶吼,瞬间刺破了空气:
“溪瑶!你这个白眼狼!你弟弟晓衡排异病危了!跟我们回去!你必须再给他捐骨髓!”
溪瑶浑身一僵,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再次笼罩。
老太太立刻挡在她身前,眼神锐利地看向那对面目狰狞的夫妻:“你们干什么?这孩子刚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着,你们想逼死她吗?”
父亲上前一步,脸色铁青:“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她是晓衡的姐姐,救弟弟是她的责任!”
“责任?”溪瑶从老太太身后站出来,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被你们骗去抽骨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责任?我逃出来差点死在街头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责任?现在晓衡不行了,才想起我是他姐姐?”
她看着眼前这对生养她却从未爱过她的父母,眼里最后一点留恋,彻底熄灭了。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