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看着他这副又窘又恼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喜欢简直像泡了水的海绵,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他低下头,继续捻针,语气带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行,不逗你了,你放松,还剩两针。”
张海侠别过头,盯着走廊柱子上的木雕花纹,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剩下两针扎得又快又利落,顾之宴收了手,把针一根根取出来,用银针布仔细擦干净收回药箱。张海侠闭着眼靠在轮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头、后颈全是汗。
突然一片阴影罩过来,一条干爽的毛巾被轻轻盖在他脸上。
“擦擦。”顾之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天热,别着凉。”
张海侠抬手按住毛巾,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棉布气息,干净温暖。
他慢慢擦掉脸上的汗,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老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顾之宴的侧脸上,照得他眉目舒展,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旧画里的仕人。
张海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重重地跳了一下,比之前那一下更沉、更响,像有一把小锤子在肋骨内侧轻轻敲了一记。
他猛地收回目光,毛巾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他好像完蛋了。
张海楼不在的第二天,整座宅子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充满了宁静的气息。
张海侠坐在天井的石桌旁看一本书,顾之宴从前厅踱过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冰糖雪梨和一把银灿灿的小勺子。他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搁,拖了张藤椅坐到张海侠对面,翘起二郎腿,拿勺子敲了敲碗沿:“别看了,吃点甜的。”
张海侠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碗移到他的脸上:“我不喜欢吃甜的。”
“你骗人。”顾之宴用勺子舀起一块雪梨,在张海侠面前晃了晃,梨肉炖得透亮莹润,泛着蜜色的光泽,“昨天那碟蜜饯你吃了半碟,当我没看见?”
“那是药太苦。”
“雪梨润肺,最近台风天前,天气干燥,吃点雪梨汤对你好。”顾之宴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几乎送到他嘴边,“来,张嘴。”
张海侠盯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勺子,勺柄被顾之宴的指尖捏着,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勺子里那汪透明的梨汁映得像一小片琥珀。
令他不由看得怔了片刻。
直到听到对方鼻尖发出的轻嗯声,才回过神来,“我自己来。”
“不是看出呢嘛,别折腾了。”顾之宴纹丝不动,勺子稳得像焊在半空,“快,我手酸了。”
张海侠无奈,看了他一眼,低头含住那块雪梨。
梨肉清甜软糯,汤汁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冰糖的清香气。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见顾之宴正看着他,目光里那种软乎乎的、快要溢出来的满意简直跟刚喂了猫一条小鱼干似的。
张海侠抿了一下嘴唇,把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书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挤成一团模糊的黑点,最后变成那张俊美的脸,以及那双含笑的眼睛。
“好吃吧?”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别扭,夸一句能掉块肉?”顾之宴把剩下的小半碗推到他面前,“全吃了,别剩。”
说完他靠回椅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手抄本翻了起来,翘着的脚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一首跑调跑到天边去的破歌。
天井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阳光从老榕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橘猫趴在门槛上睡觉,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像是做梦在追鸟。张海侠低头把那碗冰糖雪梨一点点喝完,勺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顾之宴,那人正低头翻手抄本,眉微微蹙着,有时候会拿手指在纸面上点点画画,大概是看到了什么难解的方子。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少了平日里的嬉笑,多了一丝沉静的专注。
张海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船上那阵海雾里,他从阴影中走出来,银针在指间转出一道亮弧。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好看得不真实,带着一种游离于世外的从容,像是从某张旧画里走出来的。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三步之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还给他炖了冰糖雪梨。
可真是不真实。
“……看够了没?”顾之宴忽然抬头,眼皮一掀,目光精准地逮住了他的视线,嘴角玩味的弯起来,“你看了我快两分钟了,我脸上有花?”
张海侠被当场抓包,神色却一点不变,他慢条斯理的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我在看后面的树,你刚好挡着了。”
“噫——骗鬼呢。”顾之宴合上手抄本,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张海侠,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