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第一次走后门那天,叶限亲自在月洞门口等着。暮春的晚风带着花香的余韵,吹得他衣袂飘飘。他看到顾之宴从翠竹后面转出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伐从容,姿态闲适,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会,又像是来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叶限的嘴角动了动,最后只理所当然的来了一句:“来了?粥呢?”
顾之宴笑着提起食盒:“在。”
“那进来吧。”叶限转身往回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本世子最近胃口不太好,喝不了太多,你少熬点,多了浪费。”
顾之宴跟在他身后,唇角弯了弯,没有揭穿。
长兴侯府的世子爷,胃口从来都好得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顾之宴每天来,风雨无阻。有时候带药膳粥,有时候带汤药,有时候带蜜饯梅子,说是“药太苦了,给世子甜甜嘴”。叶限每次都想说“本世子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蜜饯”,但每次都会乖乖地张开嘴,等着顾之宴把那颗蜜饯送到他嘴里。
顾之宴给他针灸的时候,他也不再躲了。甚至会主动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往顾之宴面前一伸,那架势不像是要针灸,倒像是大爷在吩咐小二上菜。
“快点,本世子饿了,扎完了好吃饭。”
顾之宴哭笑不得,拿起银针在他手臂上轻轻扎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嘶……顾之宴你故意的!”
“世子不是说要快点吗?快了自然会疼一点。”
“你就是故意的!”
“世子说是就是吧。”
两人的斗嘴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李先槐蹲在廊下喂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吴妈妈端着茶从厨房出来,走到院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转身回去了,茶先不送了,世子爷这会儿怕是不想被人打扰。
半个月后,叶限的身体明显好了很多。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嘴唇也不发紫了,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了几分。高氏又惊又喜,拉着张太医问:“张太医,您开的方子真是神了,限儿这半个月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太医捋着胡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世子爷身体好转,他那方子只占了三成功劳,剩下的七成,是每天准时送到世子爷嘴里的药膳粥和雷打不动的针灸。至于那药膳粥是谁熬的、针灸是谁做的,张太医不想知道,也不打算问。
顾大人说了,这是“朋友之间的情分”。
张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朋友之间的情分能让一个四品官天天风雨无阻地跑到别人家后门去送粥?朋友之间的情分能让一个人连休沐日都不休息,准时准点地来给另一个人针灸?朋友之间的情分……
算了,不说了。
张太医收了诊金,笑呵呵地走了。
这天傍晚,顾之宴照例来了,这次他没带食盒,而是带了一壶酒。
叶限看着那壶酒,眼睛都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酒了?”
“因为世子三天前就跟李先槐念叨想喝酒,李先槐转头就跟我说了。”顾之宴在石桌旁坐下,将酒壶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两只小酒杯,摆好,倒上酒,“太医说你身体好了不少,可以适量喝一点,就一点。”
叶限已经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偷到鱼的猫:“顾之宴,你是本世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顾之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世子这话,听着像是醉了。”
“本世子才喝了一口!”叶限瞪了他一眼,但酒意已经让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迷蒙,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和锋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来摸我”的气息。
顾之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多得像要溢出来。
庭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夜风轻柔地吹过,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混合着石桌上酒液的醇香,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翠竹在月光下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叶限又喝了两杯,话明显多了起来。
“顾之宴,你说陈彦允那个人,他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笑?我跟太子玩了那么多次,他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他笑,只是不对你笑。”顾之宴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叶限哼了一声:“谁稀罕他笑了,他那张脸,笑起来也跟哭似的。板着脸的时候像钟馗,笑起来像钟馗喝醉了,更难看。”
顾之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微弯,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纵容,像是无论叶限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