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叶限在衣帽间里翻了整整半个时辰,试了七八套衣裳,最后选了一件新做的竹青色锦袍出了门。
李先槐在旁边等得腿都麻了,心想:世子爷,您就说不过是去见心上人罢了,何必这么折腾。
当然他没敢说出口。
叶限出门之前,还特意照了照铜镜,理了理衣领,把腰间的蹀躞带调整到一个他觉得最完美的角度。然后他又想起什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小盒润唇的脂膏,飞快地在嘴唇上抹了一层,又飞快地藏进了袖子里。
李先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醉仙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坐落在朱雀大街和东市交界的黄金地段。
傍晚时分,灯笼刚刚点亮,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将整座楼映得像一盏巨大的琉璃灯。
叶限到的时候,顾之宴已经在三楼雅间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发束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三月里刚下过一场雨后的天空。见叶限推门进来,他的目光从叶限的脸上一路滑到腰间那条石榴红的蹀躞带上,微微一顿。
“这身衣裳,世子以前没穿过。”
叶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新做的,怎么,不好看?”
“好看。”顾之宴的声音不大,却让叶限的耳朵尖又红了一截,“世子穿什么都好看。”
“你能不能别说了!”叶限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试图用茶水给滚烫的脸降温。
顾之宴笑了笑,也不再多言,在对面坐下,抬手示意小二上菜。
菜是叶限点的,不,准确地说,是叶限提前让李先槐送来的菜单。他列了一整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从冷盘到热菜到汤品到点心,一应俱全。
顾之宴看到那张菜单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点完餐,顾之宴无奈的看着无限,“世子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本世子大病初愈,需要补充营养。”叶限理直气壮。
“太医说你不能暴饮暴食。”
“本世子的胃,本世子自己清楚。”
顾之宴看着他这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就不再说话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
醉仙楼的招牌菜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后吱吱作响;蟹粉狮子头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散;龙井虾仁清鲜爽口,虾仁的粉嫩和茶叶的碧绿交相辉映,看着就赏心悦目。
菜上来后,叶限吃得很认真,他是真的饿了,在床上躺了三天,每天喝那些寡淡无味的粥和汤药,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今天好不容易能吃顿好的,他要把三天的份都补回来。
顾之宴却不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叶限吃。
“你怎么不吃?”叶限嘴里含着一块糖醋鱼,含混不清地问。
“秀色可餐!”
叶限差点被鱼刺卡住,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红着脸瞪了顾之宴一眼:“你再这样,本世子就不吃了。”
“好,我不说了。”顾之宴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叶限碗里,“世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雅间的气氛渐渐变得松弛而温馨,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雕花窗棂上,交叠在一起,像是被谁用剪刀剪下的一幅皮影。
酒过三巡,叶限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他的酒量本就算不上好,三杯下去就开始上头,整个人变得比平时软了几分,嘴巴也比平时诚实了几分。
“顾之宴。”叶限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嗯?”
“你那天在山上说的……你说你知道。”叶限定定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之宴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像是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幽深而温柔。
“一开始。”
闻言,叶限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时候你还在跟我吵架呢,每次见面都恨不得咬我一口。”顾之宴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每次吵完架,你第二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经常去的地方,我问你来做什么,你说‘路过’,京城那么大,你每回路过,都恰好路过我所在的地方。”
叶限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试图用酒精来掩盖自己的窘迫,结果呛得直咳嗽。
顾之宴递过帕子,叶限一把夺过来,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攥在手里,不还了。
顾之宴看着他这副“抢了就走”的无赖模样,忍不住再次轻笑,果然可爱。
气氛正好,叶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他听到了隔壁雅间传来的声音。
醉仙楼的雅间隔壁是木板墙,隔音不算好,叶限的耳朵又向来好使,所以隔壁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