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随大流抬头看了她一眼,便没什么兴趣的转头了,虽然不想一般的闺阁女子,但他可没什么兴趣。
如果不是顾之宴的堂妹,以他的性子压根不会正眼看一个陌生姑娘。
顾锦朝的目光也落在了叶限身上,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简单的半福礼,声音平淡却大大方方:“叶世子的贺礼,锦朝方才从丫鬟口中听说了,太过贵重,不敢当。”
叶限闻言,原本别过去的视线又转了回来,他看着面前这位堂妹的行礼,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总觉得对方看着他的视线不太礼貌。
“不必多礼,”顾之宴接过了话头,语气温润得恰到好处,“都是一家人,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顾之宴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顾锦朝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礼貌而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青砖地面上的光斑,心想:这位堂兄果然和传闻中说的一样,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长得好看,说话好听,礼数周全,心思不深不浅刚刚好,和父亲那种刻薄凉薄之人完全不同。
只是……这样的世家贵公子,怎么会和一个年少气盛的侯府世子搅在一起呢?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叶限。
叶限世子爷此刻已经重新跷起了二郎腿,正低着头在茶盏里拨弄着茶叶梗,似乎对这场及笄礼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
但他拨弄茶叶梗的手指并没有乱动,他的视线,一直在跟着顾之宴的衣角移动。
这一个瞬间的眼神流转被顾锦朝尽收眼底,她心中的疑虑像是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印证。
“多谢堂兄。”顾锦朝回过神来,礼貌仪态十足。
这句话,不单单是对及笄贺礼的感谢,更多的是他对她的承认。
有顾家长房嫡长孙的认可,那么她在与那些权贵世家交往的时候就有了博弈的底气。
纪府的及笄礼仪程简洁明快,没有京中那些豪门大族的繁文缛节。礼官高声宣读及笄祝词,纪夫人亲手为外孙女插上发簪,那是一支白玉兰花纹的银簪,簪头上缀着细碎的流苏,随着纪夫人微微颤抖的手在头顶轻轻晃动。
顾锦朝端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从头至尾,她没有看父亲顾德昭一眼,也没有问一句“父亲,您有什么话要对女儿说”。
满座宾客看着这一幕,心情各异,但没有人说话。
纪夫人看着外孙女那张安静的侧脸,眼眶微红,她家顾锦朝今日终于及笄了,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
及笄礼毕,众人移步前厅用膳。
纪家的宴席虽说不上豪华,倒也是流水席面、鸡鸭鱼虾齐全得很。
叶限没有去前厅凑热闹,他以“想看看纪家的海棠花”为由,在院子里闲晃。他一闲晃,长安就跟在后面手足无措。
世子爷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按按规矩来。
顾贤也没去前厅,他的理由比较真实,堂哥顾之宴让他先去给纪老爷和纪夫人敬酒,他敬完酒回来之后,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儿了。
前厅的席面上,纪家的族人们一边吃喝一边低声议论。话题的中心不难猜,无非是刚才叶限骂人那一出和顾家嫡长孙到底和叶家世子什么关系的嘀咕。顾贤插不进嘴,也不打算插嘴。
他在花园里拐了个弯,就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了大哥顾之宴。
顾之宴一个人站在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锦袋,他将锦袋在指尖转了转,微微一抛,“给。”
就在顾贤以为大哥是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从顾之宴身后的廊柱旁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个锦袋。
叶限从廊柱后面冒出头来,看着手中的锦袋,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梅子。”顾之宴说,“刚才在车里你吃的那种,我让长安备了些,别在路上又晕车。”
叶限捏着锦袋,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纠结是应该道谢还是应该说“谁让你多管闲事”。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把锦袋塞进了袖子里。
顾贤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慢慢地又转身走了。
他就多余来。
前厅里觥筹交错,气氛和谐,欢声笑语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在纪府上空回荡。
顾之宴不知何时走回了中庭,抬头望向廊檐上方那一角灰蓝色的天空。通州的天比京城要低,云朵也似乎更贴近地面,就那样挨挨挤挤地堆叠着,又厚又软。
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缓,越来越近,他没有转身,也无需转身,他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走吧,该进去吃饭了。”叶限从背后走上来,与他并肩站定,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纪家的厨子手艺也不知道怎么样,早知道不跟你来了,还不如在京城吃羊蝎子。”
顾之宴弯了弯唇:“那回去的时候,去试试?”
叶限抿了抿嘴,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那张脸又红了那么一点点。
他忘了自己额角还有一点方才压出来的红痕没消,那点薄红衬着白玉似的脸,像是海棠枝上初绽的花瓣,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顾之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叶限警觉地看他。
“没什么,”顾之宴收回目光,缓步朝前厅走去,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我在想,今日这一趟,倒也不亏。”
叶限莫名其妙地皱眉,跟了上去。
通州纪府的及笄礼在午后的微风中圆满落幕,纪家的仆从们撤下席面,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顾之宴因公务原因,携着顾贤和叶限当日下午便坐马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