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整个人仿佛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深海。
等她再睁开眼时,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纯白空间。没有墙,没有窗,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光晕之中。
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赫然写着三行字:
【请选择一位攻略对象与您共同消亡。若不选择,您将进入下一个轮回,永无止境。】
下方是三个名字:
陆铭卿·孟兆驰·沈易
叶祈静静地站在光幕前,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名字,目光从第一个慢慢移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移回第一个。
她的指尖微微抬起,悬在陆铭卿的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国不能一日无君。不,是国不能一日无储君。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是万民的依靠。他还有未竟的抱负,有要扛起的江山,有那些视他为希望的子民。她凭什么——凭什么把一个王朝的未来拖进她个人的终结里?
她的手指收回来,又缓缓移向孟兆驰。
大理寺少卿,冷面阎罗,不信鬼神不信命。
她想起他赠玉佩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说“你可以冲我来”时的无所谓,想起他扶住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可那又怎样呢?他爱的,他心疼的,他想要靠近的,是“叶祈”——是这张脸,是这个身份,是这个躯壳。
如果换一个人住进这副身体里,他是不是也会同样对她好?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从来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只是一个穿越者,一缕不知道从哪个时空飘来的孤魂。没有人真正爱过“她”——爱那个在现实世界里活不下去、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个“她”。
他们爱的,都只是叶祈。
叶祈的皮囊,叶祈的身份,叶祈站在他们面前时那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没有人爱过真正的她。
她的手悬在光幕上方,闭上了眼睛。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下了第三个名字。
沈易。
光幕骤然炸开刺目的白光,将她整个人吞没。
几乎是同一瞬间。
靖安侯府,世子书房。
沈易正提笔写着什么,笔尖忽然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莫名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他想唤人倒杯茶,刚一张口,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在案上的宣纸上,将那团墨晕染成了刺目的红。
“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侍从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却见沈易已经伏倒在案上,一口接一口地呕血,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却死死睁着,瞳孔中倒映着那片越来越大的血迹,像是在看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快!快去请太医!世子吐血了——!!”
整个世子府瞬间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东宫,揽月轩。
叶祈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整个人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一点点失去颜色。
宫女们的哭喊声惊动了前朝的陆铭卿。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揽月轩的,向来一丝不苟的太子袍服被风吹得凌乱,发冠微斜,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
他扑到床前,一把抓住叶祈的手。
那手冰凉。
不是寻常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没有生气的凉,像握着一块从深冬河底捞上来的石头,寒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你昨日还好好的,你昨日还跟我说了好几句话……叶祈,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低头,将她的双手合在掌心里,拼命地搓着、暖着,像是只要把她的手捂热了,她就会醒过来一样。
“是谁……是谁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啊?”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对我笑了一下……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愿意戴我送的花环……叶祈,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没有人回答他。
床榻上的女子安静地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没有一丝回应。
太医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开口说那句“药石罔效”。
门口,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那里。
孟兆驰不知从哪里赶来的,官服上还沾着不知谁的血迹,气息微喘,显然是匆忙赶路所致。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框外,隔着屋内来来去去的宫人太医,远远地望着床榻上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又蜷缩。
他想起她说“我挺好的,能吃能睡”,想起她端茶的手突然僵住,想起那口鲜血溅在她月白色的披风上。他明明已经叫太医了,他明明已经把她抱进后堂了,为什么还是……为什么还是……
他垂下头,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素来冷寂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幽深的、压抑的、几近碎裂的光。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咯咯作响。
屋内,叶祈安静地躺着。
她感受不到疼。
那些呕血、那些咳嗽、那些胸口快要炸开的窒息感,此刻都已经离她远去了。她像一尾搁浅了太久的鱼,终于被潮水带回了深海,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她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终于做到了。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不用再攻略任何人,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不用再被那些深情困住,不用再为那些“心动值”烦恼。
她终于可以做回那个在现实世界里、一无所有却孑然一身的自己。
干干净净地走,什么都不带走。
“世子——!世子您不能睡啊——!!”
世子府的哭喊声远远传来,凄厉得划破了整条长街。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可沈易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凉,越来越僵。他的眼睛半阖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模糊的弧度,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他满意的画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靖安侯府,世子沈易,薨。
消息传到东宫时,已是黄昏。
陆铭卿还守在叶祈床前,握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太监总管战战兢兢地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铭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监总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床榻上依旧闭目安睡的叶祈,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她。
门外的廊下,孟兆驰依旧站在那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叶祈的窗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晚风吹过,吹动他腰间空荡荡的络子。
那枚玉佩,他已经很久没有戴过了。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像是秋叶落地的声音,又像是某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可床榻上的女子,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