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

暮色沉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宰相府的后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官晶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小门，心中五味杂陈。一年多了，她终于回来了。

赶车的婆子小心翼翼扶她下车，嘴里絮絮叨叨：“姑娘慢些，这伤才好利索，可不能再颠着了。”

上官晶轻轻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婆子手中，低声道：

上官晶（青儿）多谢大娘这些时日的照料，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宰相府寻我。

婆子连连摆手，眼中满是惶恐：“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哪敢当姑娘这般厚待……”

上官晶却不与她多言，将银子塞进她手里，便转身朝那扇小门走去。

她抬手叩门，三轻两重。

门栓拉开，一张熟悉的老脸探了出来。

周嬷嬷三……三小姐？！

上官晶（青儿）周嬷嬷，是我。

周嬷嬷三小姐！真的是三小姐！夫人天天念夜夜盼，您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多您上哪儿去了啊！我们都以为您……

上官晶（青儿）我没事，母亲呢？

周嬷嬷夫人在正厅呢，大姑娘也在！走走走，老奴这就带您去，夫人见了您，不知道该多高兴呢！

正厅内，灯火辉煌。

上官荣正倚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的贵气。上官昉坐在下首，手中捏着一方帕子，指尖无意识地在帕角上绞来绞去。

上官昉大姐姐，您说母亲今日怎么忽然把咱们都叫来了？

上官荣怎么，二妹妹这是不耐烦陪我了？

上官昉大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巴不得天天陪着大姐姐呢，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上官荣哼。

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周嬷嬷那带着哭腔的声音——

周嬷嬷夫人！大喜啊夫人！三小姐回来了！

上官荣手中的玉如意啪嗒一声落在桌上。上官昉也愣住了。

王凝华跌跌撞撞地从内室冲了出来，一把将上官晶搂进怀里。

王凝华晶儿！我的晶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啊……

上官晶（青儿）母亲，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王凝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怎么这么差？这一年多你到底去了哪里？我派人去找你，翻遍了整个山头都找不到……

上官晶（青儿）母亲，此事说来话长，容女儿日后慢慢告诉您。

王凝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上官荣款款起身，踱步走到上官晶面前，凤眸上下打量着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上官荣晶儿，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可把母亲急坏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上官晶鬓边碎发。

上官晶（青儿）姐姐……

上官荣回来就好。不过晶儿，你这身打扮可不像话。咱们宰相府的三小姐，怎能穿成这样进进出出？叫人看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逃荒难民。

王凝华荣儿，晶儿才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

上官荣母亲，女儿也是为晶儿好。她这个年纪，正是说亲的时候，若是叫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传出去可不好听。

上官昉连忙凑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上官昉三妹妹回来了就好，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大姐姐说得对，回头我让人给三妹妹送几匹好料子过去，做几身新衣裳。

她伸手想去拉上官晶的手，上官晶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上官晶（青儿）多谢二姐姐。

上官昉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上官荣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勾，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王凝华晶儿，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怎么瘦成这样？你这一年在外面，可有受苦？

上官晶（青儿）母亲，当日女儿与两位姐姐在林间走散后，不慎跌入山崖，摔伤了腿。是一个农妇救了我，将我带回她家中养伤。我这一年来……一直在她家中养伤，直到最近身体才恢复，便急着赶回来了。

王凝华那农妇在哪儿？我要好好谢谢她！

上官荣母亲，晶儿既然回来了，便是天大的好事。您先别哭了，让人备些热水，给晶儿梳洗梳洗，再让厨房做些好消化的吃食。

王凝华对对对，荣儿说得对。周嬷嬷，快去让人备水，再让厨房熬些燕窝粥来！

上官昉三妹妹，要不要我陪你去梳洗？

上官晶（青儿）不必了，我自己便好。

上官昉那三妹妹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去看你。

上官晶（青儿）母亲，女儿先告退了。

王凝华去吧去吧，好好歇着，明日母亲再来看你。

上官晶转身离去，经过上官荣身边时，姐妹二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上官荣端着茶盏，唇角噙着笑，眼神深沉如潭。

待上官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上官荣放下茶盏。

上官荣母亲，晶儿这一年来，真的只是被人救了养伤么？

王凝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晶儿方才说的那番话，似乎有些避重就轻。

她看向上官昉。上官昉立刻会意。

上官昉大姐姐说得是，三妹妹方才说话时眼神闪躲，确实有些不对劲。

王凝华你们姐妹俩少在这儿搬弄是非。晶儿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你们不说心疼她，反倒在这里猜来猜去？

上官荣轻笑一声，走上前挽住王凝华的胳膊。

上官荣母亲息怒，女儿只是心疼晶儿罢了。她若真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咱们做姐姐的，也好替她做主不是？

王凝华行了，晶儿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们都先回去吧。

上官荣那女儿先告退了。

上官荣转身朝外走去，上官昉连忙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色如水。

上官昉大姐姐，您觉得三妹妹这一年在外面，真的只是养伤那么简单么？

上官荣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上官荣二妹妹，你这脑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想事儿？

上官昉大姐姐教训得是……

上官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上官荣她方才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上官昉怎么不一样？

上官荣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勾了勾，抬手拢了拢鬓边的步摇。

上官荣有意思。

——荣安阁内——

上官昉大姐姐，您说……三妹妹这一年多，到底去了哪儿？

上官荣她说跌下山崖被人救了，你信？

上官昉不太信。我派人去找过她，那山崖底下搜了好几遍，连个影子都没有。若是真被人救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上官荣嗯，总算长了些脑子。

上官昉都是大姐姐教导得好。

上官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

上官荣她方才进来的时候，走路的样子不太对。

上官昉不太对？

上官荣脚步虚浮，腰背僵硬，那是身子受过重伤，还没完全养好的样子。可她方才说什么？只是摔伤了腿？

上官昉大姐姐的意思是……

上官荣我的意思是，晶儿这一年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愿说的事。而且……绝不是跌下山崖被人救了那么简单。

上官昉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

上官昉大姐姐，要不要我派人去查？

上官荣走回来，重新坐下，手中玉如意轻轻敲着桌面。

上官荣不急。她才刚回来，母亲正心疼得紧，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错。再说了，她自己不说，有她自己的心思，何必去讨人嫌呢！

上官昉大姐姐英明。

上官荣对了，父亲呢？

上官昉父亲今日在书房见客，还没出来。

上官荣嗯。明日一早，让晶儿去见父亲。她这一走一年多，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上官昉一眼。

上官荣行了，你回去吧。我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