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不好,侍郎大人被抓了!”
绯凉匆匆忙忙跑进来,脸上是鲜有的慌张。

“外面都说、说侍郎大人贿赂了主考官,泄露了考题,三甲排名被提前内定,几名监考的官员都被抓进了天牢......”
她看到我的表情,声音弱下去,笨拙地安慰我。

“不、不过大理寺还没开审,不是没有转机的......”
科举被爆出徇私舞弊,朝野震惊,当朝状元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更是成为了市井之间的话题。
我当然不信尹钧会做出这种事,但所有的人证、物证都齐齐指向他,完美得像是提前谋划好了一样,由不得人辩解。
父皇龙颜大怒,任由我如何求情都没有用,在尹钧入狱的第三天,一道圣旨将我许配给了许探花。
我试了很多办法,当我终于得以从被牢牢看守的寝宫中溜出来到天牢时,见到的确是奄奄一息的尹钧。
不过短短数日,他已经消瘦不成人形,明明大理寺终审尚未结束,已经有人等不及对他下手,折磨拷打之外,他们竟对尹钧施了宫刑。
白色的衣衫上全是污泥和血渍,曾经光风霁月的公子被扔在狭小昏暗的牢房里,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想他死。
“尹钧......”

我来到他面前,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面前人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胸口似曾相识的刺痛却停在半空。
听到我的声音,青年缓缓睁开眼,干涸起皮的唇微微张了张。
“是我。”

我将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又从怀里掏出水壶,一点一点喂给他喝。

“此地污秽,殿下不应......”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替我着想。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

“这是一个局,从所有人踏入考场的那刻起,就已经进了他们布置好的陷阱。”

“真正徇私舞弊的另有其人,有人必须要考上状元,要成为驸马,而你是那个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大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所以他们必须要除掉你。”

我紧紧握着尹钧冰凉的手。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尹钧在一片昏昧的乌蒙中看向我。

“臣......臣已经是个废人,不值得殿下如此......”

“臣只希望殿下......能够保护好自己,平安,顺遂......如此,臣死,亦无憾。”
怎么会无憾呢,十年苦读,一超登科,所有的壮志,抱负,努力,全都在丑陋肮脏的阴谋里化为齑粉。
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了。
面前的青年已经说不出话,他太虚弱,就连维持呼吸都成了一种勉强,他看着我,眼里带着那么多的不甘和不舍,手指轻轻在地砖上敲击着。
笃——笃——笃——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我却听懂了那有节奏的敲击。
他在向我告别。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凤冠霞帔,红烛满屋,许家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在宫门,我在心里一遍遍复盘着制定好的计划,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公主......到时间了。”
“......你到底是谁?!”

我猛地起身,遥远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我被突如其来的晕眩击中,纷至沓来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翻滚——
潮湿夏夜里的观音庙,洞房外无望缠绵的吻,大院里暗哑的嘶吼和斜阳里空洞的对视,还有更遥远的、陌生牢狱里的另一个尹钧。
我全都记起来了。
这里不是什么轮回的梦境,而是现世的照影,那些环环相扣的牵连和走向同一个方向的结局都在提醒我看清真相。无数种可能之外,无法改变的命数之中,还留着一丝光亮,它如游走的线将一扇扇紧闭的门串连,钥匙一直就握在我的手中。

“公主!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极力稳住心神,攥紧了手指。
“我知道怎么回去了,君九,帮我一个忙。”

镇国将军府内一片喜庆,张灯结彩。
热闹的喧嚣中,喝得醉醺醺的许探花美滋滋地推开了洞房的门,走向端坐在床榻上的女子。
他翘起新嫁娘的盖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君九用外界的力量替我将所有的人拦在了牢狱之外。
我走进那个逼仄的牢房,这里光线太暗,我点亮了喜烛。
“小先生。”

我看着面前端坐的青年,只觉得眼眶发热。而尹钧也在看我,眼里重新带上了我熟悉的光。

“我因梦见公主而醒来,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他露出苍白的笑意。

“很抱歉,总是让你经历这一切。”
“那么,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是。过去的我困于自卑和恐惧,却忘了着对公主而言并不公平。”

“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无法逼迫自己不去承认爱,而爱,就是念想——日日夜夜在想,无时无刻在想,想见面,想触碰,想要拥抱和亲吻。”

“所有的路之外永远还会有一条是通往你的身边,我只是太胆怯了。”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这个世界已经证明了,我们总会相爱。”

“我说过,我永远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他看着我,遍体鳞伤,虚弱无比。

“即使是这样的我?”
“不论是怎样的你。”

很庆幸,这次我能在一开始就抓住眼前的人。
“小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红烛摇曳,喜袍加身,在这个超脱所有时间空间之外的地方,我们终于参破圆满,迎来了一场迟到已久的婚礼。
更遥远的地方有唢呐和锣鼓声,夹杂着海浪的吟唱和月亮柔软的祝福,涌向我们。

“一拜天地——”
我和尹钧共同的记忆,除去幼时那点柔和的色彩,似乎剩下的大多都夹杂着晦暗的潮湿。
没有人不想走在太阳下,去牵心上人的手,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资格。
但那又有什么所谓,我们是两株在沙漠中并肩枯死的树,腐朽溃烂的外表之下,树根在不见日光的地底深处抵死缠绵。

“二拜神明——”
最先分离的事痛苦,然后是死亡,它们变成棱角分明的坚硬砂砾,又被丰满柔软的血肉磨成珍珠。
我们是命中注定,石中火,梦中身,锤炼成一张月亮的脸,我们是我们。

“夫妻对拜——”
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动和剥落,静谧的对视中,尹钧颤抖着吻住我的唇,他的力气几乎用尽,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执着。

“我爱你。”
我听见他的声音。

“我因为太过爱你而战战兢兢,我没法去解释这种恐慌,每时每刻都用尽全部的力气去跟它对抗。”

“但同时我又在被这种爱意拯救,只有它能将我从绝望的沼泽里拉出来,它让我觉得,我是为了这一切而生的。”

“是的,我是为了你而生,我这么说,会太晚吗?”
撑在地上的手在失序的混乱中摸上了滴落的烛泪,滚烫粘稠的烛泪包裹着干枯的稻草,又被我用力地糅杂在一处,高温沿着指尖一直烫进心头。
“不会。”

我笑起来,在世界彻底崩塌的同时在他耳边说出回答。
“永远都不会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