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孔令辉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拧紧，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路星然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时间组织语言——孔令辉这个人，越是重要的事，他越是不会立刻回应。
孔令辉“多久？”
路星然“不知道。”
孔令辉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星然“孔指导，我不是要退役。我就是……想停一停。我现在站在球台前，脑子里全是那些骂我的话。我打不好，我怕输，我怕拖累队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调整。所以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出去走走，想清楚一些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路星然“我知道这个决定很任性。队里培养了我这么多年，球迷支持了我这么多年，我却在这个时候说要离开。但我真的……打不下去了。”
孔令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星然。
孔令辉“路星然，你考虑清楚了？”
路星然“考虑清楚了。”
孔令辉“如果你现在离开，再回来的时候，世界排名会掉，积分会清零。你想打比赛，得从资格赛打起。一站一站地打，一场一场地拼。你受得了吗？”
路星然看着他的眼睛。
路星然“受得了。”
孔令辉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我同意了”。他只是把保温杯放到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孔令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路星然“这几天吧。我想先跟队友们说一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孔指导，您能帮我跟他们说吗？”
孔令辉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孔令辉“行。我来说。”
路星然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路星然“孔指导，谢谢您。”
孔令辉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孔令辉“去吧。记得回来。”
路星然直起身，看着他的脸。孔令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路星然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泛白了。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路星然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孤单。她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和孔令辉的对话。
“记得回来。”
她说“好”，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走廊的墙上靠着一个人。
樊振东。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训练T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樊振东“谈完了？”
路星然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我偷听了”的心虚，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路星然“你……怎么知道？”
樊振东“猜的。”
路星然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想起昨晚在训练馆里，他说“你累了就停一停”——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路星然“嗯”
樊振东“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路星然“什么事？”
樊振东“跟我打一局。”
路星然愣了一下。
樊振东“就一局。”
路星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路星然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发白了——他在紧张。
路星然“行。”
训练馆里空无一人。
这个点所有人都在食堂吃午饭，球台上还散落着几个没捡走的球。路星然和樊振东各占一边，谁都没有说话。
路星然握紧球拍，深吸了一口气。右膝已经不疼了，但那种“不敢发力”的犹豫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绑在她的腿上，每一次跑动都在提醒她“你不行”。
樊振东“你先发。”
路星然发了一个逆旋转短球，樊振东摆短到中路，路星然反手拧拉，樊振东正手反拉——球速很快，落点在路星然的反手位大角。
路星然扑过去，反手挡了一板。
球出界了。
路星然“再来。”
第二个球，路星然发了一个反手位长球，樊振东接发球暴挑，路星然侧身正手拉球，樊振东反手挡回，路星然正手暴冲——
球擦网后落到对方台上。
樊振东没接到。
路星然“1-1。”
第三个球，第四个球，第五个球。两人一来一回，比分交替上升。路星然发现樊振东今天的状态不对——他每一个球都打在路星然最舒服的位置上，像是提前计算好了她的跑位，球路、落点、旋转，全都恰到好处。路星然几乎不用怎么移动，站在原地就能接到球。
路星然“你又在喂球。”
樊振东“没有。”
路星然“你就是在喂球。上次你也这么说。”
樊振东“上次是真的没有。”
路星然“那这次呢？”
樊振东“这次也没有。”
路星然停下来，看着他。
路星然“樊振东，你让我打这一局，到底是想干嘛？”
樊振东放下球拍，看着她。训练馆里的灯光很亮，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很认真的光。
樊振东“想让你记住赢的感觉。”
路星然愣住了。
樊振东“你最近一直在输，输到忘了赢是什么感觉。但你还记得。你刚才那个正手暴冲，是你的招牌动作。你打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你还是以前那个人，只是暂时迷了路。”
路星然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樊振东“路星然，你出去走走，想清楚一些事。但你别忘了——你是路星然。在球台上永远不服输的路星然。”
樊振东“你只是暂时迷了路。但你会回来的。”
路星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
路星然“为什么说这些？”
樊振东“可能因为怕你不回来了。”
路星然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她把球拍放到球台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湿的，擦在脸上凉凉的，把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路星然“我走了。”
樊振东“嗯。”
路星然“你别送我。”
樊振东“好。”
路星然转身，走向训练馆门口。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星然“樊振东。”
樊振东“嗯？”
路星然“你等我。”
樊振东“好。”
路星然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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