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然回到房间的时候,孙颖莎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她进来,孙颖莎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别难过”,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路星然僵了一瞬。孙颖莎这个人,平时连击掌都嫌麻烦,主动抱人更是破天荒头一回。
路星然“莎莎,你这是……被昕哥附身了?”
孙颖莎“闭嘴。”
孙颖莎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孙颖莎“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路星然没再说话,把下巴搁在孙颖莎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
孙颖莎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她躺在床上,右膝的冰袋已经换成了第三个,冻得她整条腿都没了知觉。
孙颖莎坐在旁边的床上,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热搜的页面。
孙颖莎“然然,你别看了。”
路星然“没看了。”
孙颖莎“那你盯着天花板干嘛?”
路星然“思考人生。”
孙颖莎“思考出什么了?”
路星然沉默了片刻。
路星然“思考出来天花板太白了,该刷点颜色。”
孙颖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关了扔到一边,从上铺探出头来。
孙颖莎“然然,你要是想哭就哭,别憋着。”
路星然“我没憋着,我就是哭不出来了。刚才在采访区把一年的眼泪都流完了,现在眼睛干得像撒哈拉。”
孙颖莎“撒哈拉?”
路星然“嗯,我去过。”
孙颖莎“你什么时候去过撒哈拉?”
路星然“梦里。地理课代表。”
孙颖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永远分不清路星然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胡说八道——或者说,这两件事对路星然而言是一回事。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有人在跑马拉松。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笃笃笃”的礼貌性敲门,是那种“砰砰砰”的、恨不得把门板拆下来的敲法。
路星然“谁?”
许昕“你昕哥!!!”
路星然和孙颖莎对视了一眼。
孙颖莎“昕哥,你小点声,整层楼都听到了。”
许昕“我激动!”
路星然“你激动什么?”
许昕“我激动你——算了我不激动了,开门。”
孙颖莎去开了门。许昕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山丘。他的头发已经塌了,发胶在汗水的冲刷下失去了战斗力,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金毛犬。
路星然“昕哥,你这是……”
许昕“给你带的。”
他把塑料袋往路星然床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冰可乐、薯片、巧克力、牛肉干、果冻、饼干、还有一盒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草莓。
路星然“你是来探病还是来开小卖部?”
许昕“都是给你的。你膝盖疼,要补充营养。”
路星然“这些是垃圾食品。”
许昕“垃圾食品也是营养!热量就是能量!”
路星然看着那堆零食,嘴角弯了一下。
路星然“昕哥,你怎么跟王楚钦似的,一着急就往人怀里塞东西。”
许昕的表情僵了一瞬。
许昕“王楚钦那是塞给莎莎,我这是塞给你,不一样。”
孙颖莎“哪里不一样?”
许昕“他那是……我这是……”
许昕想了半天没想出区别,干脆放弃了。
许昕“反正不一样!”
孙颖莎在旁边笑出了声,被许昕瞪了一眼,她把笑容收了回去,但嘴角还在抽。
许昕“然然,我跟你说个事。”
路星然“什么?”
许昕“你别看网上的评论。”
路星然看了他一眼。
路星然“看了。”
许昕“看了多少?”
路星然“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许昕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心疼、无奈、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许昕“那你应该看到了,也有人在帮你说话。”
路星然“嗯。”
许昕“那些骂你的,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又不打球,他们懂个der。”
路星然“我知道。”
许昕“你真的知道?”
路星然抬起头看着他。
路星然“昕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我没事。”
许昕“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路星然“昕哥。”
许昕闭嘴了。
路星然“我真的没事。输了就是输了,我认。但我不觉得我输了就要去死。”
许昕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和在采访区一样,力道不大,但很认真。
许昕“行,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路星然又躺回床上。
晚上,教练组也接受了媒体采访。
采访厅里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刘国梁坐在中间,孔令辉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第一个问题毫不意外地指向了混双决赛。
记者“刘指导,混双决赛,路星然和许昕一起获得银牌。赛后她在采访区流泪道歉,您怎么看待她的表现?”
刘国梁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整个采访厅都能听到。
刘国梁“路星然昨晚打了一针封闭。你们知道打封闭有多疼吗?你们不知道。我告诉你们,打封闭的针头比普通针头粗一倍,要从膝盖侧面扎进去,直接把药打到韧带和骨头之间。那个疼,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记者。
刘国梁“她忍了。打完针,她站起来,跟我们说‘没事’。然后上场,打了七局。七局。她的膝盖肿得像馒头,但她一局都没放弃。最后那个球,她扑过去了。你们看到没有?她扑过去了。她知道她可能接不到,但她扑了。”
刘国梁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刘国梁“你们在网上骂她‘站桩输出’的人,你们去试试。你们去打一针封闭,然后去跑全场,跑七局。你们能做到吗?你们做不到。你们只会坐在键盘前面打字,你们有什么资格骂她?”
采访厅里安静了一瞬。
孔令辉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孔令辉“她不是‘站桩输出’。她是‘定点爆破’。她站在那里,是因为她相信许昕会帮她补位。这种信任,比你们在网上敲键盘的默契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记者们的手速更快了。
另一个记者举手。
记者“孔指导,路星然的膝盖伤势具体是什么情况?接下来的女团比赛,她还能上吗?”
孔令辉“韧带拉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休息。至于女团比赛,我们还在评估。”
记者“如果她不能上,谁顶替?”
孔令辉看了刘国梁一眼,刘国梁微微点了一下头。
孔令辉“王曼昱。她一直在备战,状态很好。”
记者们又记了一笔。
又一个记者举手。
记者“刘指导,网上有一些声音说,让路星然带伤上阵是教练组的责任,您怎么看?”
孔令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孔令辉“让她上,是我的决定。我不后悔。因为她自己也想上。一个运动员,在奥运会的决赛场上,你让她因为受伤就放弃,她不会答应的。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人。”
刘国梁接着说。
刘国梁“你们说她‘逞强’。对,她逞强。但什么是体育精神?体育精神就是在你跑不动的时候,你还想跑。在你跳不动的时候,你还想跳。在你疼得要死的时候,你还咬着牙站在那里,说‘我能打’。这就是体育精神。路星然昨天站在那个赛场上,就是体育精神。”
采访厅里安静了。
没有人再追问。
路星然在手机上看到了这段采访。
躺在床上,右膝上敷着冰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刘国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口上。
刘国梁“路星然昨天站在那个赛场上,就是体育精神。”
路星然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孙颖莎从旁边探出头来。
孙颖莎“然然,刘指导说得挺好的。”
路星然“嗯。”
孙颖莎“你不感动?”
路星然“感动。但我更感动的是孔指导说的那句‘定点爆破’。”
孙颖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孙颖莎“孔指导今天好会说话,是不是被昕哥附身了?”
路星然“昕哥说不出这种话。昕哥只会说‘站桩输出怎么了,站桩输出也是输出’。”
孙颖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