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章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其他代表团运动员走过的声音，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像远处的一窝蜜蜂。

路星然闭上眼睛，正准备酝酿睡意，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许昕那种拆门式的敲法，而是很轻的三下——笃、笃、笃，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犹豫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孙颖莎和路星然对视了一眼。

路星然“谁？”

孔令辉“我。”

路星然愣了一下。孔令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还没睡”的笃定。

路星然“孔指导？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孔令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匆匆赶过来的。

他走进来，在路星然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沉默了。

孔令辉这个人，平时话就不多。和许昕那种“不说话会死”的人不同，孔令辉是真的可以不说话。他能坐在场边一整局都不张嘴，只用眼神表达他的意见——而他的眼神通常表达的意思是“你们自己看着办”。

但今天，他显然不是来用眼神表达意见的。

孔令辉“膝盖给我看看。”

路星然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右膝上缠着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但在冰袋的覆盖下，依然能看出膝盖周围有明显的肿胀。

孔令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问“疼不疼”——因为他知道答案。

孔令辉“队医怎么说？”

路星然“韧带拉伤，需要休息。”

孔令辉“休息多久？”

路星然“不知道。”

孔令辉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孔令辉“路星然，你跟了我很多年了。”

路星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孔令辉会说这个。

孔令辉“你十岁进队，是我去羽毛球队接的你。你那时候这么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自己腰部的位置

孔令辉“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特别亮。我问你为什么想打乒乓球，你说‘因为我想赢’。”

路星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孔令辉“后来你确实赢了很多。世青赛、世乒赛、世界杯、WTT总决赛——你把能赢的都赢了。但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路星然“什么？”

孔令辉“是你输了之后从来不找借口。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你从来不把‘我膝盖疼’挂在嘴边，从来不拿伤病当挡箭牌。这一点，你和你妈一模一样。”

路星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孔令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声音低了一些。

孔令辉“你妈当年也是这样。输了比赛，从来不说自己状态不好，不说自己受伤了，不说自己运气差。她只会说‘对手打得很好，我回去总结’。后来她退役了，嫁给了你爸，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再后来……她生病的时候，我去看过她。”

路星然抬起头看着他。

孔令辉“她躺在床上，瘦了很多。但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孔令辉，你还在打球吗？’我说‘我不打了，现在当教练’。她说‘那你帮我看住然然’。我说‘好’。”

孔令辉的声音顿了一下。

孔令辉“她说的不是‘帮我看好然然’，她说的是‘帮我看住然然’。她说‘那孩子太倔了，我怕她走弯路’。我说‘好，我帮你看住她’。”

这一看就是好多好多年。

路星然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路星然“孔指导，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孔令辉“因为没必要。我答应了你妈的事，我自己记着就行，不用让你知道。”

他看着她，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孔令辉“路星然，你今天打得很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我。你妈要是看到你今天站在奥运会决赛的赛场上，她会很骄傲的。”

路星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

孔令辉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路星然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路星然“孔指导，您今天怎么跟昕哥似的，话这么多。”

孔令辉“许昕话多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我话多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说。”

路星然“那您觉得有必要说的都说完了吗？”

孔令辉“说完了。”

路星然“那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比赛。”

孔令辉站起来，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孙颖莎从旁边探出头来，眼眶也有点红。

孙颖莎“然然，孔指导他……”

路星然“嗯。”

孙颖莎“他很少说这么多话的。”

路星然“嗯。”

孙颖莎“他是真的在担心你。”

路星然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因为在他妈妈身上的遗憾吗？

孔令辉说的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荡得她睡不着。

孔令辉走后，路星然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个小时的大饼。

孙颖莎从上铺探出头来，忍无可忍。

孙颖莎“然然，你是打算把床板翻穿吗？”

路星然“我在思考人生。”

孙颖莎“你刚才不是思考过了吗？”

路颖然“刚才思考的是天花板，现在思考的是床板。”

孙颖莎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放弃和一个膝盖受伤、刚输完决赛、被全网骂了一晚上、还被孔令辉煽情了一把的人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