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然右腿单膝跪在地下,低着头,传来的疼痛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不听话,像一块注了铅的木头。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是许昕。
他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许昕“起来。”
路星然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把她拉了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右膝又猛地一疼,她咬紧牙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至少她以为没有。
他们走过去和对手握手。路星然面无表情地和每一个人握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水谷隼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打得很好”,她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向场边。
她走得很慢——不是她想慢,是她快不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硬是走出了一种“我只是在散步”的从容。
刘国梁走过来,也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话。
周教练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路星然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把毛巾递给她,然后站到了一边。
孔令辉站在场边,表情复杂。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路星然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孔令辉“路星然,你的膝盖——”
路星然“没事。”
又是这两个字。
孔令辉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认识路星然快二十年了,从她十岁进队到现在,听过她说无数次“没事”。
孔令辉“队医呢?过来看一下。”
队医已经跑过来了,蹲下来按了按路星然的膝盖。路星然面不改色,但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队医“肿得很厉害,需要马上冰敷。”
路星然“嗯。”
路星然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把毛巾盖在脸上。
毛巾下面,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输了。
是因为她答应了许昕,要陪他拿金牌。
许昕今年三十一岁了,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届奥运会。
他说过,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奥运会上拿一块混双金牌。她答应了,她以为自己能做到,但她没做到。
她拖累了他。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的膝盖,如果她能多跑两步,如果能多接住几个球——
许昕“路星然。”
许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把毛巾从她脸上拿下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许昕“别哭了,全国直播呢。”
路星然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路星然“昕哥,对不起。”
许昕“对不起什么?”
路星然“我没做到。”
许昕“什么没做到?”
路星然“我没陪你拿金牌。”
许昕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了,但他没哭。许昕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比谁都绷得住。
许昕“然然,你听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往回咽。
许昕“你陪了。你从头打到尾,一局都没放弃。这叫什么?这叫陪了。金牌是结果,但你陪我的过程,比结果重要。”
路星然摇了摇头。
路星然“我答应了你的。”
许昕“你答应我的时候,没说一定拿金牌。你说的是‘我陪你’。你陪了。”
许昕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认真。
许昕“你对我道什么歉?你今天打得很好。你撑了七局,你道什么歉?”
路星然“如果我——”
许昕“如果个der!哪来那么多如果!比赛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算什么本事?”
路星然被他噎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该怼回去。
许昕看着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
许昕“然然,我跟你说个事。”
路星然“什么?”
许昕“我今天能跑完全场,是因为你在。你站在中间,我就知道我不用回头,你肯定在那里。这几年,谢谢你陪我。”
路星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昕“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哭起来很丑的,全国直播呢。”
路星然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嘴角弯着,眼泪哗哗地流。
许昕看着她,笑了一下。
许昕“行了,走吧。还有采访呢。”
她和许昕并肩走出场馆,走向采访区。
混合采访区里挤满了记者。
路星然走进去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亮得像在开演唱会。她站在话筒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已经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膝盖太疼了。
疼到一定程度,人的生理反应就是流眼泪,和情绪无关。
但别人不知道。
记者“路星然,这场比赛输了,你觉得主要问题出在哪里?”
路星然张了张嘴,想说“对手打得好”,想说“我们尽力了”,想说“竞技体育有输有赢”。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你答应了许昕要陪他拿金牌,你没做到。”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
路星然“对不起。”
许昕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毛巾,本来想擦汗,听到这句话,手顿住了。他看着路星然,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把她拉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路星然“今天我打得不好,很多球都没处理好。昕哥一个人跑了全场,他跑了好多不该他跑的球,因为我的问题。这块银牌,是他拼出来的,不是我的。”
许昕“路星然我们是队友,输了就是两个人的事,赢了也是两个人的事。什么叫你拖累我?你拖累我什么了?”
说完他看向镜头
许昕“我也说两句我也有处理得不好的地方。混双是两个人的事,输了就是两个人的问题,不是哪一个人的锅。我也得道歉,我发球还失误了好几个。”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问完了
路星和许昕走了出去
身后,记者的快门声还在响,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