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六章

下午四点，化妆间里兵荒马乱。

女队所有的姑娘都已经化好了妆，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路星然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总觉得化妆师今天下手有点重——眼线飞翘得能当暗器使，口红红得像刚吃完小孩。

她掏出纸巾按了按嘴唇，把颜色蹭淡了一点，才勉强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孙颖莎从旁边探过头来。

孙颖莎“然然，你紧张吗？”

路星然“不紧张。”

陈梦从另一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路星然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腰上又移到腿上，最后又发出一声感慨。

陈梦“然然，你今天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到我想把你藏起来。”

路星然“梦姐，你这话说得像变态。”

陈梦“我说真的！你等会儿入场的时候肯定会被镜头疯狂怼脸，然后全网都会截图，然后你的表情包就会满天飞。”

路星然“我已经有很多表情包了。”

陈梦“再多几个也不嫌多。”

路星然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奥运村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主体育场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等待被打开的礼物盒。

孙颖莎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孙颖莎“走吧，集合了。”

男队那边的画风，用王楚钦的话来说就是——“兵荒马乱中带着一丝离谱”。

许昕在镜子前耗了整整四十分钟，喷掉的发胶够给一个排的人做造型。他的头发现在硬得像头盔，用手指敲上去能听到“咚咚”的回响。

王楚钦“昕哥，你这头发，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当钢盔用。”

许昕“你懂什么，这叫一丝不苟！”

王楚钦“你这叫半瓶发胶。”

许昕“你闭嘴！”

许昕转过身，发现马龙正在系领带。马龙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得像一座山。

许昕“龙队，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马龙“在想比赛。”

许昕“开幕式还没开始呢，你就想比赛了？”

马龙“提前想。”

许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马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樊振东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王楚钦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看天气预报。

王楚钦“东哥，你看天气预报干嘛？”

樊振东“今晚有雨。”

王楚钦“下雨怎么了？又不影响开幕式。”

樊振东“带伞了吗？”

王楚钦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包。

他没带伞。他转头看了看许昕的包，许昕也没带。

他又看了看马龙——马龙从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伞，动作从容得像变魔术。

王楚钦“龙队你怎么带了？”

马龙“看了天气预报。”

王楚钦沉默了。他在思考樊振东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喜欢看天气预报的习惯的……

怕自己被淋？是怕有人没带伞被淋？

突然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

他一把拉过许昕

王楚钦昕哥，你还记得很久以前的那次比赛吗？我给你们说樊振东和路星然打了很久点的话。

许昕嗯……脑子好痒，要长脑子了……

王楚钦那天晚上下雨……

许昕等等！你的意思是小胖看天气预报是因为路星然？

王楚钦对！你没发现就是在那之后他养成了看天气预报的习惯吗？就是因为路星然！

许昕但是我记得然然后来不怕这些了……

王楚钦习惯！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王楚钦一句话让许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我被一个巨大的真相砸中了脑门正在努力消化”的沉默。

许昕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

许昕“你的意思是……小胖从那次之后，就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王楚钦“你算算时间线。”

许昕开始掰手指。

那场比赛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路星然怕打雷怕下雨，樊振东半夜给她打电话讲故事哄她睡觉，后来还跑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再后来，路星然说她不怕了。

但樊振东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一直持续到现在。

许昕“我靠。”

王楚钦“懂了？”

许昕“我靠。”

王楚钦“你能不能换个词？”

许昕“我嘞个豆。”

王楚钦决定放弃和他沟通。

樊振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理了理衣领。白色衬衫，红色外套，白色西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

许昕“小胖，你今天帅得有点过分了。”

樊振东“昕哥，你也是。”

许昕愣了一下，然后感动得差点哭了：“小胖你多少年没夸过我了？！”

樊振东“我说的是你头发，喷得挺亮的。”

许昕“……”

马龙走过来，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语气平静但认真。

马龙“走吧，集合了。”

樊振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化妆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各国运动员穿着各自的代表团礼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整个广场热闹得像菜市场——不，比菜市场还吵，菜市场至少没有几十种语言同时在你耳边轰炸。

中国队这边的画风相对统一：统一的白上衣红色外套白裤子/红裙子，统一的国旗贴纸贴在脸上或者胸前，统一的“我们是谁？中国队！我们的目标是？拿金牌！”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入场式的等待时间比想象中长得多。

各国运动员在指定的区域排队等候，前面是乌泱泱的人头，后面也是乌泱泱的人头，路星然被挤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她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只看到前面那个运动员的后脑勺和一面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国旗。她把脚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观察，专心做一个安静等待入场的美少女。

孙颖莎站在她左边，正在用手机和陈梦王曼昱斗地主。

许昕站在她右后方，正在和王楚钦讨论等会儿入场的时候要不要比个心。

许昕“你想啊，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我们俩比个心，全国人民都能看到，多有排面！”

王楚钦“昕哥，你是去参加奥运会，不是去参加选秀。”

许昕“奥运会也可以有偶像气质！”

王楚钦“你有偶像气质，但你没有偶像的脸。”

许昕被他这一刀补得哑口无言，转头去找马龙诉苦。

许昕“龙队，大头说我不好看。”

马龙正在整理领口，闻言头都没抬。

马龙“他说的是实话。”

许昕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感觉自己今天被全世界针对了。

终于轮到中国队入场了。

“中国队——”广播里传来播报声，中文，字正腔圆，在几十种语言的播报中显得格外亲切。

路星然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灯光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体育场像一颗被点亮的星球，无数盏灯、无数面国旗、无数张笑脸，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让人眼眶发热的画面。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看台上有好多面五星红旗在挥舞，红的黄的，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路星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不是矫情，是这种场面谁来了都得酸。十亿人在看直播，几万人在现场欢呼，而她穿着中国队的队服，走在奥运会的开幕式上。

她想起十岁那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孔令辉问她——“路星然，你的梦想是什么？”她说“拿世界冠军”。孔令辉又问“然后呢？”她说“拿奥运冠军”。

路星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国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了妈妈。如果妈妈还在，看到她站在奥运会的队伍里，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会笑吗？会跟邻居炫耀“我女儿参加奥运会了”吗？

她终于站到了妈妈曾经梦想过的舞台上。而妈妈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她觉得奥运冠军是一个很遥远的东西，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奥运会的开幕式上，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