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茹昇号。
苏窈是被手腕上那阵钝痛唤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船舱木顶,梁上悬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照亮逼仄的舱室。
她被绑在了一个木制的十字形架子上,双臂横张,腕上扣着冰冷的镣铐,金属锋利的边缘深深嵌进皮肉。
腕间被划开一道伤口,暗红色的血正沿着掌缘,一滴滴落进底下的玻璃烧瓶,瓶身已经快要盛满。
苏窈闭了闭眼,努力回想出事的经过。
盘花海礁的浓雾、时隐时现的干尸,还有后背骤然传来的刺痛。
是她大意了。
光顾着警惕前方那些装神弄鬼的黑影,却没留意脚下礁石缝隙间有人提前布下的机关。
那枚浸过麻药的吹箭悄无声息射来,扎进后颈,她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便失去了意识。
这时,身侧细微的响动传入耳中,苏窈侧头看去。
是陈西风。
他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瓶底积了小半瓶暗红的血水。
他抬手用软木塞将瓶口牢牢封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对上苏窈的目光:
“又见面了,苏小姐。”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动人。”
“不,比在厦城时更甚,果然南洋的水土养人。"
苏窈从前在厦城和陈西风打过交道。
他是军阀副官,手下管着一队人马,在码头势力根深蒂固,私下做着走私军火的暴利买卖。
当初他主动找上苏窈,想借苏记商行的货船夹带货物,许诺利润对半分,被她委婉回绝,两人并未彻底撕破脸面。
如今看来,这位陈副官,一直记着这笔旧账。
苏窈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陈副官,好久不见。”

“你的待客之道,倒是比从前别致多了。”

“不算久。”
陈西风摊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
“为了请苏小姐过来,我费了不少力气。”
“你和霍大帅交情深厚,我不敢明目张胆绑你,免得落人口实,闹出不必要的风波。”
“只能用这种办法,把你‘请’上船。”
“原本还以为要多费些周折,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入局了。”
苏窈垂眸扫过自己的手腕,流血已经止住,伤口边缘的血迹渐渐凝固发黑。
她心里已摸清了对方的算计。
盘花海礁是南下海运的捷径,能避开南段暗礁密布的险路,省下近一天的航程,苏记商行的货船每次南下,必定会走这条水路。
跟着她多年的老伙计赵叔,向来沉稳胆大,上次途经此处,却被礁上的异象吓得心神不宁,传回的消息句句真切。
闹鬼的传闻传开后,手下船员人人畏惧,不敢通行。
于情于理,她都必须亲自过来探查。
更何况,她近来一直在追查自己遗失的一段记忆,南洋海域的种种怪事,她本就打算亲眼一探究竟。
而她与霍珩洲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
只要她在盘花海礁出一场无从查证的“意外”,借着海上风浪无常、礁石闹鬼的传闻,就算霍珩洲想追究,也查不到半点线索。
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陈西风摸透了她的性子。
摆好了棋局,等她落子。
“陈副官倒是煞费苦心。”

“你费这么大的周章抓我,总不会只是为了报复我当初不肯帮你走私军火吧?”

陈西风仰头大笑,笑声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不止:
“那点小生意,还不值得我布这么大的局。”
“往后你自然会知道。”
他收敛笑意,深深看了苏窈一眼,转身走向舱门。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今晚船要连夜航行,苏小姐好好歇息。”
“麻药没有大碍,只是会让腿脚软上几个时辰。”
“你的伤口,我稍后让人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