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咬下这颗苹果,就好像我咬下了倪永孝的血肉。
倪坤葬礼之后,我就回了学校,倪家虽然给我留了房间,但为了方便我基本没怎么回去过,依旧住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那之后也很久没见到倪永孝。
直到某天罗继带着他突然闯进我的出租屋里。他左肩上淌着血,把我吓了一跳,我帮着罗继扶他到床上后,下意识想call救护车,但是刚拿起电话又放了下来——如果他想去医院早就去了。
罗继正忙着给他处理伤口,把血都把干净了后,我看见一个弹孔。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我把医药箱拿出来试图找到能对他伤口有用的药品。我觉得我应该没有慌乱,我很冷静,我在思考。只是忽然间他那因为失血而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胳膊,我听见他温和的声音说,别怕,医生正在来的路上。直至那一刻我才猛然发现,我原来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但我想应该很傻,所以他用那只冰冷的手把我拥在他的胸膛。别怕,别担心,我听见他说。
如雷的心跳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我从他的怀抱中起来,接过罗继手中给他按压伤口的纱布,我来吧,我跟罗继说。
罗继无言点头。他总是沉默,沉默地像个影子。但是人却很体贴,静静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我用双手用力按压着倪永孝的伤口,大概因为的我表情还是不太乐观,所以他继续开口安慰我。不用担心,今天这只是个意外。因为一直失血,他的声音已经有些虚了。
你别说话,我瞪他,又冲门口守着的罗继喊,医生还有多久来?
没听见罗继回答,但是门外的声音明显杂乱起来,我知道这是医生到了。医生敲了下门,然后进来。
倪生,我来的比较急,麻药前几天用完了还没去取…医生一遍重新给他伤口消毒,一遍解释情况。
没事,你直接取吧。倪永孝说,我能忍住。他把罗继叫过来,又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你先出去,他说话的时候因为医生的动作气息都已经有些不稳了。
我知他不想让我看他取子弹,于是乖乖点头出门。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他忍痛的闷哼声,我无意识地攥紧了腿上的裙摆。等医生终于出来,我冲进卧室去看他,他已经昏过去了,我捧起他刚刚拥抱过我的右手贴在脸颊上,胸腔里的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地。
我是等到第二天才醒悟,我落入了他的陷阱的。如果他真的不想我担心,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的伤?他一定不会告诉倪家人他中了枪,因为他舍不得他亲爱的家人们为他整夜担心连觉也睡不好。所以他来我这里。我这样阴险地揣测。
这种想法一但冒出头就根本没有办法忽视,于是连我手中正为他煮着的汤也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倪生,你还好吗?我听见罗继的声音。罗继守在他床边,他这样问,我就知道倪永孝已经醒了。我打去汤面的浮油盛了一碗端进房间,罗继又默默退出去。
倪永孝是个左撇子,受伤的又是左肩,所以我理所当然地用汤匙喂他。其实我知道他左右手都能用,但那又怎么样呢?你看,我喂他的时候他也根本没有躲避。好像我们之间本就亲密。
我专注地喂着他,我知道他也在专注地看着我,因为他的目光是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我泰然处之,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一样。
但他却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情绪。在又喝下一口汤后,他抬手阻止了我的动作。我于是把碗放到一旁,终于与他对视。他不说话,我就不开口,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对峙。
我道行还是低了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我刻意为之。
他伸手揩去我的眼泪,我到底先同他讲话,再有下次,你别来我这里行不行?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我继续说,你不想二姐他们担心就跑到我这里…我一夜都没睡你知道吗?我终于毫无顾忌地哭起来,我知道你受这点伤死不了,但我还是很害怕…你流了那么多血,脸色简直和纸一样…
我把我的心剖给他看。
我不知道我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最后扑进了他的怀里不再看他。他终于敛起了笑容。他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忽略过去。我感觉到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他的伤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这段时间他就都住在我这里。我上课的时候都是罗继在他身边,等我从学校回来罗继就去办他交代过的事,留下几个人在我楼下守着。
晚饭依旧是我给他做,伤口没好,不敢从外面买,怕他恢复地慢。又给他煲了鸡汤,端上来的时候,绕是平时情绪不太外露的他也难免表现出些许抗拒——我这些天一直给他煲的鸡汤。我装作没看到,给他盛了一碗。
今天…又喝鸡汤啊?他忍不住问我。我假装不知,反问他,对啊,怎么了吗?没什么…他还是喝下去了。我噗嗤一笑,我只会做这个啦,知道你喝腻了,明天让旁边邻居阿姨帮我,给你做别的。
好啊。他笑着回应,又问我,你不吃吗?我在学校吃过了,我坐在他对面以手支颐,看着他吃饭。
已经是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我就这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如果能就这样终老那也不错。
我好像陷入某种幻觉,妄想能和他安度余生。却又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我听见他说,永宁,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亲爱的妹妹。
是我的眼神出卖了我吗?他为什么要突然提醒我的身份?我感到恼怒,于是一声不吭,转身坐到沙发上去。谁是你妹妹?我姓林!我轻声咒骂。
茶几上的果盘里有水果,我愤怒地抓起一颗苹果。我用力咬下这颗苹果,就好像我咬下了倪永孝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