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中,刀光如水银泻地。
安迷修在第一个黑衣人扑上来的瞬间便已做出判断——这些人的身手比秋猎那批刺客强出一截,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他的剑迎上最近的一把短刃,金铁交击的脆响被雨声吞没大半,火星在昏暗的廊道中一闪而没。
他必须快。
雷蜇站在廊道尽头,冷眼旁观,嘴角噙着那抹永远温和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似乎笃定今夜的一切都会按他的计划走。
安迷修的剑锋掠过第二个黑衣人的手腕,对方吃痛松手,短刃落地。但他没有追击,而是侧身闪过第三人的劈砍,剑尖顺势一挑,挑开第四人刺向他肋下的匕首。这套动作在从前他可以做得行云流水,如今却因为肩上的旧伤而慢了半拍——第四人的匕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割开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疼。但还能忍。
他不能在这里耗太久。雷蜇站在廊道尽头不动,说明他的目标不在这里。他的目标在大殿里,在那个人身上。
安迷修猛地发力,剑光暴涨,逼退身前三人,趁着这片刻的空隙,他抬脚踹向廊道侧面的窗户。木窗应声碎裂,他纵身跃出,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将他浑身浸透。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头看。他沿着宫墙飞奔,绕过大殿的侧廊,直扑正门。雨幕模糊了视野,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认得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个地方。
大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安迷修冲进殿门时,丝竹声恰好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银蓝色的礼服被雨水和血迹浸得斑驳不堪,额发贴在脸上,祖母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雷狮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紫眸微微眯起。
“安团长,”雷狮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城北的火,救完了?”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王公贵族,越过摇曳的烛火,定定地落在雷狮身上。然后他看见雷狮背后的屏风旁,禁军统领的手正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安迷修开口,声音因疾奔而有些喘息,却依然清晰,“臣有要事禀报,请陛下移步。”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对,但没有人敢动。
雷狮看着他,目光在他腰侧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好。”他说,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下主位,向安迷修走去。大殿两侧,几个将领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兵器,动作很细微,却瞒不过安迷修的眼睛。
雷狮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余一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风雨裹挟着冷气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倒在地,嘶声道:“陛下!城北的驻军……反了!他们围了宫门,说、说是要清君侧……”
殿内一片哗然。
雷狮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看着安迷修,紫眸里翻涌着一种只有安迷修能读懂的情绪——那种情绪,叫“果然如此”。
“清君侧。”雷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清谁的君?又清谁的侧?”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殿两侧的将领中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拔刀出鞘。与此同时,殿外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黑压压的人影从殿门涌入,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禁军统领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昂声道:“陛下昏聩,宠信佞臣,致使朝纲败坏,民不聊生。臣等奉大王子之命,清君侧,正朝纲!”
殿内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杯盏碎裂声此起彼伏。王公贵族们慌乱地躲避,挤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安迷修站在雷狮面前,背对着他,面向那些涌进来的反叛者。他的剑已经出鞘,雨水从剑尖滑落,在脚边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在侧门留了人。不多,但足够护您离开。”
雷狮看着他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肩背,忽然笑了一声。
“安迷修,”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混乱,“你是不是又想替孤挡刀?”
“臣……”
“转过来。”雷狮打断他,“看着孤。”
安迷修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面朝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到他能看见雷狮紫眸中翻涌的雷霆,近到他能感觉到雷狮呼吸的温度。
雷狮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听好了,”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孤不需要你替孤去死。孤需要你活着,站在孤身边。明白?”
安迷修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着雷狮近在咫尺的脸,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摇摇欲坠的柔软。
“……明白。”他哑声道。
雷狮松开他的手腕,转身面向那些涌来的反叛者,紫眸中雷光暴涨。他的掌心凝聚起紫黑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映得整座大殿明灭不定。
“清君侧?”他的声音如同雷霆本身,沉沉地砸在每一个人心头,“你们倒是说说,孤身边,谁是佞臣?”
没有人回答。那些冲在前面的叛军在雷狮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像是被无形的巨力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个僵持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重物撞击宫门的声响,一下,两下,随后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
安迷修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留的那批人,到了。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城北的火是饵,宫中的变是局,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让副将带人去城北,让预备营潜伏在城内,自己则绕回宫中,为的就是这一刻。
雷狮回头看了他一眼,紫眸里有一闪而过的了然,随即又化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和……别的什么。
“你早就知道。”雷狮说,不是疑问。
安迷修垂眸:“臣只是做了该做的准备。”
“该做的准备。”雷狮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骂他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吐出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一队银蓝甲胄的骑士冲入殿内,将那些反叛者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副将,他的头盔歪斜地扣在头上,脸上还沾着救火时留下的灰烬,但眼神锐利,声音洪亮——
“骑士团奉命护驾!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局势在一瞬间彻底逆转。
禁军统领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机灵的直接扔了兵器跪了下去,剩下还在犹豫的,被骑士们用剑尖逼着,也纷纷放下了武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和俘虏们压抑的喘息。
雷狮站在主位前,紫色王袍上一尘不染,仿佛这场叛乱与他无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反叛者,最后落在殿门口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上。
雷蜇站在那里,浑身也被雨淋透了,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场失败早在预料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