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高中队的腿伤恢复得更好了。他已经可以拄着张远山给他削的木杖,在山洞里慢慢地走动了。
虽然每走一步,左腿还是会传来酸胀的痛感,但对他来说,能重新站起来,感觉就像是重获新生。
这天,张远山难得地没有出去,也没有待在自己的石室里。
他坐在火塘边,擦拭着他那把沉重的砍刀。
那把刀很古朴,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下,隐隐有流光闪动。
张海月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高中队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想听听,这两个张家人,会聊些什么。
“张远山。”张海月开口。
“嗯。”张远山头也不抬,继续用一块兽皮擦着刀。
“我想问你几个人。”
张远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人?”
“也是我们张家人。”张海月说,“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的外号。”
“说来听听。”
张海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有一个,外号叫‘哑巴张’。他不爱说话,但身手极好,尤其是缩骨功,天下无双。他总是背着一把很长的古刀。”
高中队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哑巴张?这是什么外号?
张远山皱起了眉头,仔细地想了想。
“没听说过。”他摇了摇头,“我们这一代,在外面闯出名头也不会用这样的外号。不过,你说他背着古刀……我们张家本家,用刀的人多了去,这并不是什么明显的特征。”
张海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她没有放弃,继续问。
“还有一个,叫什么佛爷,我爹说,遇见这个人,没能力就躲的远远的,有能力的话,除掉这个叛族之人。”
“佛爷?”张远山念叨了一遍,“叛族之人……难不成是本家内乱时出去的人?”
“我不知道。”张海月摇头。
“我在深山中,外面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来估计也过时了。”张远山再次摇头,“不过我倒是听说长沙那边有个九门,之前倒是风光过一阵子。但后来外面战乱,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按照我之前打听来的消息,外面都解放了,哪还有什么九门提督。”
高中队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长沙九门,又是官面的人,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段评书。
张海月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她不死心,问出了最后一个。
“那……张起灵呢?这个名字,你总该听说过吧?”
当张起灵这三个字从张海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哐当”一声。
张远山手里的砍刀,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张海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高中队也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见过张远山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个叫张起灵的,到底是什么人?
张海月看到他的反应,心里反而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认识他?”她追问道。
张远山没有回答她,而是捡起地上的刀,站了起来,在火塘边来回踱步。
他的情绪很激动,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作为张家人,你怎么能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他就是我们张家的族长?”看着张远山激动的神色,张海月缓缓说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答案。
这个答案,是她根据张远山的反应,和自己上辈子零星听到的一些传闻,拼凑出来的。
张远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叫张海月。上辈子,是张家的本家人。”
“不……你不是……”张远山摇着头,眼神很混乱,“如果你是本家人,你怎么会不知道,张起灵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代号!”
“一个……只有族长,才能拥有的代号!”
高中队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
好家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族长的代号?听起来就逼格满满啊。
“我上辈子,只是个在外面单干的小角色,家族的核心秘密,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张海月解释道,“我只是在一些很偶然的机会下,听到过这个名字。他们说,张起灵,是张家的神。”
“神……”张远山咀嚼着这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可怜人。”
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烟斗,装上烟丝,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沧桑。
“张起灵这个代号,代表着我们张家最强大的力量,也代表着最沉重的责任。”
“每一代,都会有一个最出色的族人,被选中,继承这个名字。他会成为整个家族的领袖,带领我们,去完成那个使命。”
“一旦冠以起灵之名,他将忘记自己的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的一生,都将为了张家而活,为了张家而死。”
“他就是……张起灵。”
张远山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
张海月和高中队都听得沉默了。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去背负这样沉重的人生。
“那我问你,”张海月开口,“当代的张起灵,他在哪儿?”
张远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张家陷入了内乱,分崩离析之前就来到了这里,只知道后来族人散了,但是有人接任了族长之位。”
“新的张起灵,应该在那场内乱中诞生了。但是,族人散了之后,我并没有见过他。”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带着家族最后的秘密,躲了起来。”
“这三十年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其实都在等。”
“等他出现,重新把我们凝聚起来。”
张海月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找到族长,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族长,自己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你说的,族长会来给守山人送葬,又是怎么回事?”高中队忍不住问。
“这是历代张家定下的规矩。”张远山说,“守护长白山,是张家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全国各地,还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守山人,我们死后,都是要葬入张家祖坟的,族长的使命,除了那个任务,就是给我们这些人起灵送葬。”
“我相信,只要他还没死,他就一定会来。”
“只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可能明天,也可能……十年,二十年……”
高中队的心也凉了半截。
十年?二十年?
等他来了,他们都成老头老太了,还回去个屁啊!
山洞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希望燃起,又破灭。
这种感觉,比从一开始就绝望,还要折磨人。
张海月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个叫“哑巴张”的人,想起了他那双淡漠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上辈子,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道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但是张海月从来没有把他往族长身上想,还以为是和她爹一样,从张家离开的人。
每一次,他都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现在想来……
他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宿命的男人,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领袖,一个被族人当成神的可怜人。
他的淡漠,或许只是因为,他见的生死,太多了。
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那点所谓的苦难,跟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远山,突然又开口了。
“不过……”他看着张海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你刚才说,你在未来,见过一个叫哑巴张的人,他背着一把古刀?”
“对。”张海月点头。
“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
“很长,很黑,刀身很窄,没有刀鞘,总是用一种黑色的布条缠着。”张海月回忆道。
张远山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黑金古刀……”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和颤抖,“那是只有张起灵,才有资格佩戴的刀!”
“你说什么?”张海月和高中队同时震惊地看向他。
“你见到的那个人,”张远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海月,“就是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