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的课结束之后,新生们在基础课教室门口领到了各自的课表和学院守则。课表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用统一的印刷体列着每天的课程安排和教室编号。学院守则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印着第一学院的校徽——六芒星中央一柄直立的矛。
张志翔翻开守则,在“学员义务”那一栏里看到了一行字:“各班级学员须按轮值表承担公共区域清洁职责。龙凤班每周一次,中才班每周两次,平民班每周四次。”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韩烈凑过来扫了一眼,撇撇嘴。“难怪我们宿舍挨着马厩——扫马粪方便。”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笑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张志翔把守则合上,放进口袋。口袋里的待定凭证硌着守则的封面,两块木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每周四次。也就是说,他和韩烈、苏媚每周要花四个清晨或傍晚,拿着扫帚和抹布,把学院的公共区域打扫干净。而龙凤班的学生们只需要花一个清晨。
这不公平。但学院守则第一页就用加粗字体印着一句话:“血脉决定起点,意志决定终点。”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课表上下一节课是“魔力基础理论”,教室在另一栋楼。他把课表折好放进口袋,跟着韩烈和苏媚往下一间教室走。
魔力基础理论课的教室比阶梯教室小得多,能容纳四十人左右。平民班的学员按课表分批上课,这一批大约有三十人,分散坐在教室各处。张志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韩烈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课表往桌上一拍。
“基础魔力理论、基础战术学、帝国史、大陆律法——全是基础课。”韩烈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爹说,军队里最缺的不是能打的,是能看懂军令的。他说你矛耍得再好,看不懂军令就是个莽夫。所以他让我好好上理论课。”
他说完从包袱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韩烈”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柄短矛,矛尖歪了,被他涂改过好几次。
“你呢?”韩烈转头看张志翔。
“我也记。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一个朋友给过我一本矛法书,上面的注解我都抄了一遍。”
韩烈没有追问是哪个朋友,只是点点头,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这堂课讲了魔力在人体经络中的基本运转规律——气沉丹田、意随念走,和张志翔在孤儿院竹林里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大致相同,但更系统。他一边听一边记,把老师画在黑板上的魔力循环图仔仔细细地描在笔记本上。韩烈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画的图,再看看自己画的那团乱麻,默默把自己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描。张志翔没有笑他。他自己也是从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开始的——白璃给他的那本《中级矛法详解》上,他的批注曾经写得比韩烈还潦草。
课间休息时,有几个平民班的同学主动走过来打招呼。最先过来的是坐在前排的两个男生,一个叫李木,一星木系血脉,脸圆圆的,笑呵呵的,说他家里三代都是果农,他来学院就是想学会怎么用木系魔力种出更大的果子。“我爹说了,当不上军官就回去种地,反正种地也需要魔力。”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坦然,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但张志翔注意到他的课本上每一页都做了标记——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在学。
另一个叫陈岩,没有血脉,纯粹靠体能和基础剑术考进来的,话不多,但握手时手掌上的茧比韩烈还厚。“我爹是城防军退役的老兵,没血脉,靠军功升到什长,退伍后在城门口摆了个修兵器的摊子。”陈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备一份他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军令,“我来学院就是想当上军官。我爹说,没血脉的人当上军官,他在城门口修兵器腰杆都比别人直。”
后来过来的是两个女生,一个叫林小雨,一星水系血脉,说话声音细细的,但眼神很利落。她来学院之前在一家医馆当学徒,会用最基础的魔力止血,梦想是进军团的医疗队。“战场上能救一个是一个。”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另一个叫王兰,也是零血脉,考了两次才考上平民班,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第一次考魔力测试没过。第二年我在铁匠铺帮工攒了一年钱,重新考的。”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短剑,剑鞘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也保养了很久。
张志翔一一记下了这些名字。他注意到这些人的实力大多不算强——几个一星血脉,几个零血脉,魔力最高的也不过是十几级的水准,和他在试炼场上见过的那些中才班甚至龙凤班的学员相比,差距肉眼可见。但他们在打招呼时报自己名字的声音很稳,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稳,是那种知道自己不够强但依然愿意来试试的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试炼场上听到的那句话——“平民也敢来考第一学院?”他当时的回答是五场全胜。现在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每一个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了那个问题同样的回答。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来都来了”。
中午,他去了第三食堂。第三食堂在平民班住宿区旁边,是一间朴素的长条形大厅,长条桌,长条凳。窗口上方的菜单牌是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价格便宜。空气中飘着粗粮的焦香和煮菜的咸味。他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盘子里是一碗粥、一块黑面包、一碟炒青菜,粥里沉着两颗红枣。
他用筷子拨了拨那两颗红枣。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离开宿舍前,苏媚正在床边把多余的绷带卷好,放进他的床头柜。“我上次在孤儿院拿多了,用不完。”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他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平民班的训练强度才刚开始,谁会在这个时候就多出绷带用不完。但他把绷带放进了柜子里,收得很整齐。不是不懂,是不问。
韩烈从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餐盘往张志翔对面一放,盘子里堆得冒尖——三块黑面包,一大勺炒青菜,还有一碗粥。他吃了一口,忽然抬头看着张志翔,像是刚想到什么重要的事。“你说那些龙凤班的,他们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我听说第一食堂有魔兽肉排。烤的,滋滋冒油那种。”韩烈咬了一口黑面包,嚼得嘎嘣响,“等以后我们拿了军功,也去吃一顿。”
“你刚才不是说想当军官是为了看懂军令吗。”
“看懂军令是主要的。魔兽肉排是顺便的。”韩烈理直气壮地又咬了一口面包。
张志翔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第一食堂在映月湖旁边,落地窗外就是白沙滩。他知道白璃现在大概正坐在那里,窗外是湖水和白沙滩,窗内是银质餐具和魔兽肉排。而他坐在第三食堂的长条桌前,窗外是后勤区的灰墙和马厩的侧影,盘子里是两颗红枣沉在粥底。这不是抱怨。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魔力等级那“一级”之差。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粥还热着,红枣很甜。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完,把碗底的枣核吐在餐盘边上。韩烈还在旁边念叨魔兽肉排到底该配什么酱料,他擦了擦嘴,站起来去还餐盘。
下午的训练课结束后,张志翔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沿着中央广场往东走,穿过试炼区的几座魔力塔。火系塔的塔身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远远能看到塔顶有一缕青烟在缓缓盘旋;水系塔静静立在映月湖中心,湖水在塔身周围自动形成一圈圈的波纹,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搅动。他路过土系洞窟时,能看到洞口的岩石表面隐隐流淌着大地元素的淡黄色光晕;远处雷系修炼崖方向传来低沉的雷声,山谷里回响着电流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在每座塔前都停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这些高级训练设施要么需要导师批准,要么有班级限制。他只是站在塔外,仰头看着那些塔尖的光芒。他知道那里面有人在修炼,魔力浓度是外面的数倍甚至十数倍。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资格进去。然后他转身,朝学院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直,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竹叶被山风吹得飒飒作响。这里的空气和孤儿院后山的竹林很像,泥土也带着同样的腥气。他在孤儿院那一年,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在竹林里练矛。没有铁矛,就用毛竹削成棍。竹棍磨断了一根又一根,虎口磨破了又长好。练到竹棍刺出时能斩断三丈外的竹枝,练到黑戒指第一次在练矛时发烫。现在他有了真正的铁矛,有了镶嵌月光水晶的光影矛。但他还是来了竹林。因为竹林安静,因为这里的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让他静下来,因为他能在这里一口气练到天黑,不用担心训练场时段被人挤占,也不用被旁人看着——不是怕被看,只是有些招式还没练熟,不想被别人看到。
他把光影矛靠在竹竿上,脱掉外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背心。开始做基础训练——引弓待发、灵蛇出洞、月影蛇行。每一招都做了标准次数的重复练习,每刺出一下,矛尖带起的风声都比前一下更尖锐一点。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把粗布背心洇成深色。
练到基础动作全部完成三组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地上捡起水壶灌了几口凉水。然后他重新握紧光影矛,开始加练进阶动作——《中级矛法详解》最后几页附带的那套“破甲十二式”。
这套矛法专门针对重甲目标,需要凝聚全身力道于矛尖一点,瞬间爆发贯穿。他记得白璃在书页空白处用炭笔写过一行注:“凝而不发,发则必中。偏一寸则力散,慢一瞬则甲合。”她的字很硬,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第一式,矛尖刺出,风声沉闷——不对,发力点偏了。他调整手腕角度,重新来。第二式,矛身在前刺过程中微微抖动——力量没有凝聚在矛尖,散了。他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把注意力集中在矛尖,感受那股力量从丹田顺着手臂传至矛尖的路径。再刺。这一次矛尖几乎没有晃动,刺出时风声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贯穿。他呼出一口气,把矛收回,然后继续下一式。
练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放下光影矛,靠在竹竿上喘气。竹林里很安静,只有山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处又磨出了水泡,和孤儿院那一年一模一样。他用牙齿咬破了最大的那颗水泡,把渗出来的液体擦在裤子上。
无名指上的黑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在孤儿院竹林里,它烫过三次,每一次都让他的矛法领悟更深一层。现在它很安静,没有发烫。但他知道它在等。等他练到足够快,等他强到足够配得上那道光。
他把外衣搭在肩上,弯腰捡起靠在竹竿上的光影矛。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宿舍,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竹林间那条小路上,拖得很长很长。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回到宿舍时,韩烈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土系战士基础教程》,手里拿着一块拇指大的土系魔力水晶来回翻转。苏媚没在屋里。张志翔把光影矛靠在床头,坐在床沿,把今天的笔记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魔力循环图旁边还有几处没抄完的注释,他拿起炭笔,一笔一划地补上。窗外马厩里传来魔兽翻身时铁链拖地的声响,远处钟楼的钟声敲了三下。他合上笔记本,翻身上床。明天还有课。后天也有。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排满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残留着破甲十二式的出矛轨迹,矛尖那道银白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在替他记住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