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轻响的那一刻，店内温柔的背景音乐仿佛都淡了几分。
廖慕背对着门口，指尖死死攥着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根本压不住掌心骤然窜起的燥热。她刚才还暗自庆幸，以为熬过一整天，就能彻底避开忱靖舟，可命运偏是不讲道理，兜兜转转，还是让他们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店里再度相遇。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清浅、克制，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一步步靠近。
余晚并未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凝滞，依旧笑着抬眼：“欢迎光临，需要喝点什么？”
“一杯常温美式。”
忱靖舟的声音清淡低沉，和今早走廊里温柔问询的语气别无二致，平平淡淡，却精准敲进廖慕纷乱的心底。
她垂着眼，刻意将整张脸埋在操作台的阴影里，熟练地整理着杯具，动作流畅却僵硬，每一个抬手、转身的弧度都透着刻意的疏离。她不敢回头，不敢对视，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无措又狼狈的模样。
昨日在这里失手打翻咖啡、烫伤腰侧，狼狈逃窜的画面历历在目。今日她一身朴素工装，素面朝天，为了几十块的时薪奔波劳碌。这般沾满烟火琐碎的自己，是她最不想让忱靖舟看见的样子。
年少的自尊心格外执拗，她宁愿在他心里只是普通的陌生同学，也不愿沦为需要辛苦打工、处处窘迫的可怜人。
余晚低头记录订单，随口闲聊：“还是第一次见你来，昨天你匆匆走得急，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们家的美式呢。”
忱靖舟轻轻应声，目光却越过吧台，稳稳落在廖慕紧绷的侧影上。
“昨天临时有事。”他语气平淡，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遮挡腰侧的动作上，停顿半秒，轻声补充，“顺便过来看看。”
这话意有所指。
余晚瞬间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却十分识趣地没有点破，转身准备饮品，默默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店内客人不多，零星几桌低声闲谈，氛围安静得过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咖啡机轻微的运作声，还有廖慕略显急促的呼吸。
僵持几秒，廖慕知道躲不过，只能强迫自己转过身，抬头看向他。
夕阳最后的碎光透过落地玻璃落在忱靖舟身上，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疏离，多了几分温柔柔和。他眉眼干净澄澈，目光坦荡，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平静与浅浅关切。
可越是坦荡，廖慕越觉得难堪。
“忱同学。”她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又疏离，刻意划出清晰的同学界限，“你过来喝咖啡？”
“嗯。”忱靖舟点头，脚步微挪，走到吧台侧边，避开工作区域，不打扰她干活，“顺便看看你的伤口。”
直白的一句话，瞬间击溃廖慕所有的伪装。
她指尖微紧，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尽量淡然：“已经没事了，只是小烫伤，不影响什么。谢谢你早上特意过来问我。”
她刻意快速收尾，想把话题彻底断掉。
可忱靖舟没有顺势离开，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缓缓开口：“昨天是我唐突了。我不该突然进来，吓到你了。”
又是道歉。
廖慕心底五味杂陈。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他，是她自己心理素质太差，是她心存杂念，才会一见他就慌神失手。可他偏偏坦荡温柔，次次主动致歉，反倒衬得她所有躲闪和别扭，格外小家子气。
“真的和你没关系。”廖慕轻轻摇头，抬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意外而已，过去了就不用再提。”
“没过去。”忱靖舟语气很轻，却格外坚定，“你烫伤了，还提前下班，受了伤，不可能一笔带过。”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问过余姐了，你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工作五个小时。很累。”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戳中廖慕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
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辛苦。每天放学奔波打工，熬夜写作业，省吃俭用，没人心疼，没人过问，她也早已学会麻木，学会假装从容。
可此刻被他轻轻点破，所有伪装的坚强都险些崩塌。
鼻尖微微发酸，廖慕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还好，习惯了。能赚钱就够了。”
她的直白透着成年人的无奈，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高中生该有的通透与疲惫。
忱靖舟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没有再说同情的话，那种廉价的怜悯只会让她更加抵触、更加难堪。
他只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以后我尽量避开你上班的时间，不会再让你慌乱。”
廖慕猛地抬眼，撞上他澄澈温和的眼眸。
心里瞬间一空。
这明明是她最想要的结果，是她一整天躲闪、回避，拼命想要达成的局面。只要他不来，他们就不会偶遇，不会有尴尬交集，她可以安心打工，守住自己仅剩的自尊心。
可真听到他这句话，她心底却莫名窜出一阵说不清的失落，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压下纷乱的心绪，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很快，余晚做好美式，将杯子推到吧台外，笑着打圆场：“拿好啦。小慕今天状态好多了，伤口恢复得不错，你也别太担心。”
忱靖舟接过咖啡，指尖触碰杯壁，目光依旧停留在廖慕身上。
“既然没事，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他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她，轻声道，“伤口好好处理，别发炎。不用硬撑。”
话音落下，风铃轻响，少年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出，消失在傍晚的晚风里。
店内瞬间恢复平静。
可廖慕紧绷的身体，却迟迟没能放松下来。
余晚靠在吧台边，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声打趣：“这小孩对你挺上心的啊，专程来一趟，就为看你伤口好不好。”
廖慕回过神，低头收拾台面，声音轻轻的：“就是普通同学，客气而已。”
“普通同学会一大早跑你们班级找你？会专门绕路来店里看你？”余晚笑着摇头，没再深究，只温柔叮嘱，“我看得出来这孩子稳重靠谱，对你也是真心关心。你别总把自己裹得那么紧，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廖慕抿唇不语。
她也想坦然，想大方接受善意，想和他像普通同学一样自然相处。
可他们的世界，早已不一样。
他前途坦荡，耀眼明亮，是众人仰望的优等生。而她困在琐碎的生活里，为生计奔波，满身疲惫与窘迫。
晚风从敞开的门缝吹进来，带走店内的暖意，也吹乱了她心底所有心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廖慕安分干活，却频频失神。擦杯子会走神，点单会恍惚，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忱靖舟最后的那句话——不用硬撑。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懂事、要坚强、要独立。从来没人告诉她，她可以不用硬撑。
直到晚上十点，下班时间到。
夜色深沉，街道灯火璀璨，行人寥寥。廖慕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出咖啡店，腰侧的烫伤依旧隐隐作痛。晚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纷乱。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星光细碎零落。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悄无声息的心动、难堪、躲闪与失落。
她以为刻意回避就能回归陌路，可偏偏一次相遇，一次温柔问候，就轻易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廖慕轻轻叹了口气，脚步缓慢地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她隐隐清楚，从昨日风铃响起、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开始，她和忱靖舟平静无交集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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