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让我留意的那份卷子,”王启年压低声音,递上一份誊录的副本,“已经审过了。三房的两位考官给了二甲,四房的那位给了三甲,末了汇到总房,定的二甲末。”
范闲接过来翻了翻。卷子上的字迹端正有力,策论部分关于整顿吏治的几条建议虽算不上惊才绝艳,但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不是那种空泛的套话,而是能看出确实对官场弊病有过切身体会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他翻了翻卷末的弥封编号,对上了——正是郭怀安。
“二甲末,”范闲把卷子递回去,“公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三日后,放榜。
贡院门前的告示墙上贴出了杏榜,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榜首一路排下去。挤在榜前的人潮时而爆发出狂喜的喊叫,时而传来压抑的呜咽,喜怒哀乐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幅人间百态图。
郭怀安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了半天,终于在二甲末尾那一排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愣在当场,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好一阵。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十年寒窗,也许是为了那三个字,也许只是觉得这一路走来太他妈不容易了。
范闲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上,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大人,”王启年凑过来,手里又捧着一份卷宗,“这是今科取中的一百二十人名单。其中出身寒门的占了三成,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另外,有十七人是之前上了那份‘活动名单’的,但卷子确实够格,按照您的吩咐,照常录取。”
范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合上,随手搁在桌上。
“递进宫吧。”他转过身来,望向窗外。春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李承泽在永康堂后院对谢必安说的那句话——“有些路,绕过去就是坑。”
那个曾经最擅长绕路的人,如今反而成了最安分守己的一个。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对了,”范闲忽然想起什么,“二殿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启年想了想:“三处的兄弟说,放榜这天二殿下照常去了永康堂,在院子里给女儿扎了一架秋千。倒是三殿下跑得比谁都快,一听说放榜立刻派了人去贡院门口抄名单,说是要看看有没有熟人。”
范闲失笑:“三殿下有熟人?他才多大。”
“说的是呢。”王启年也笑了,“不过三殿下最近确实往永康堂跑得勤快,听说前天又送了点心去,这回是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也算点心?”
范闲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些闲事。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单,大步朝门外走去。
春闱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还有殿试,还有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还有那些始终在暗处窥伺的眼睛。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做成了一件事——一场干净的、凭本事说话的科举。
这对那些在号舍里伏案疾书的举子们来说,或许比什么都有分量。
出了茶楼,范闲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往皇宫的方向驰去。长街两侧,看榜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有人在高声报喜,有人在抱头痛哭,喧嚣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京都的另一头,永康堂的后院里,一架新扎的秋千正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李锦爰坐在秋千上,被李承泽推得越来越高,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院子。田之瑶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屋里走出来,在廊下的躺椅上坐下,看着父女俩,嘴角弯弯的。
远处隐隐传来贡院那边放榜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李承泽停了手,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对仰脸看着他的女儿笑了一下:“走,爹爹带你去吃糖葫芦。”
“好啊好啊!”李锦爰从秋千上跳下来,一手拉住父亲的手,一手朝田之瑶伸过去,“娘也去!”
田之瑶放下葡萄,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叶,走过去牵住了女儿的另一只手。
一家三口出了永康堂的后门,融进了京都暮色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身后的院子里,秋千还在轻轻晃着,石榴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