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社会的要求

此时此刻，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同事，医生有点不耐烦的同时，又有点烦自己的嘴怎么这么笨，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手举在半空，都酸了，也没胆子真实拍到人家的背，安慰人。

同事扯了张卫生纸，擦干净脸上的泪花，泪水又咕嘟咕嘟流下来了：“我就不明白了，那个体检是免费的，为啥他们就是不去，明明知道我脾气不好，非要在我生气后跟我争，最后还是不愿意去，烦不烦！”

“车的保险送四人份的体检，我就说让我妈我爸去体检一下，查查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他俩现在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不舒服，他们舍不得花钱体检，正好趁这个机会检查，我爸犟得很，说什么，他不去，我妈去就行，或者说我妈都别去检查，我妈这段时间血压、心率都不正常，从查出来不正常后，一直恹恹的，我爸说，如果真检查出来有问题，我妈肯定会心理压力大，一下子垮掉。”

“这是不检查的理由吗？不是！这叫讳病忌医！”

同事一个没绷住，噗出硕大的一个鼻涕泡，医生忍了又忍，脸都皱一起了，才没笑出来。

同事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鼻涕泡，爆在脸上，同事快步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坐回来边擦脸边说：“我就是医生，怎么，我这个医生说的话就这么没意义？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小时候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过不靠谱，所以他们完全不信任我的专业技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身体有问题就不去治呢？是不是因为钱，问题是，钱花了可以再赚，身体垮了，再怎么后悔想补救，也晚了啊，非要去拖，拖到实在没办法了，死了，行了？我还不想活了呢！”

啪！

同事捂着嘴不可思议：“我都已经很伤心了，为什么你还要打我？”

医生一只手捏住同事的嘴，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同事配合“呸呸呸”了三声，然后继续：“有时候真的想一死了之。”眼看医生的手又过来了，赶紧先一步抓住医生的手，呸呸呸，快速补充道，“但有感觉这个世界还可有，还有值得我停留的，又不想死了，但他们身体的压力在我身上啊，我不结婚，不生孩子，我的情感寄托大部分都在他们身上，我不敢想象，如果他们离开了我，我该怎么？我现在最焦虑的点，两个，一个是钱，一个是他们的身体，我好怕好怕...”

同事没说出到底怕什么，但医生理解到了。

“但他们，特别是我爸，一点都听不进去我的提议，就因为没钱，和他说着说着就吵起来，有时候真觉得要不死了算了，说不定还能去到更好的地方。”

同事在医生手过来之前呸了三声，虽然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但医生的手劲儿挺大的，她不呸这三声，挨嘴巴子，可疼了。

“在乡镇待着，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人太少了，不够展示我的抱负，但如果真的回到大城市，我能怎么样？我能怎么办？我的专业水平能有多高？够得着人家的门槛吗？有多少人能够信任我？除了生活方便快捷一点，还有其他什么好处吗？”

姥姥离开很多年了，从大学开始，医生一直一个人生活，所以同事说的有关妈爸的事，医生不是特别能共情理解，不过她觉得待在乡镇挺不错，虽说身兼数职、大事没有、小事不断，但确实没有市里的医院那么忙，而且最近她遇到一个很特别的人，要想办法再次偶遇那个人。

“不是前段时间，因为工作上的事跟他们大吵一架嘛，我就很疑惑，在我二十二岁之前，学校、政府、家长，教育的都是团结友爱、互帮互助，怎么在我毕业到现在，短短三年时间，一下子社会的要求变了？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人是自私自利的，没有义务来帮你。”

“我懂这个道理，但学了二十二年的观念，让我三年时间融会贯通，学以致用，太割裂了，太迷茫了，这种迷茫，我找谁？只能找他们，但他们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心态，我的痛苦，他们觉得我矫情，觉得我蠢，所以我在他们面前情绪一激动，就会挨骂。前几天我不是回去了一趟嘛，不知道跟他们说些什么。”

“跟他们吵的那一架，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的冠状动脉上，明明应该顺畅供氧，但因为这根刺太痛，心脏又想愈合，所以将这根刺层层包裹，但刺一直在，层层包裹的心肌形成了肌桥，心脏的本意是愈合，没成想挤压了原本能勉强通行的冠脉，面对他们，我只觉得呼吸都是拥挤的、需要费劲全力的。”

嘶，医生觉得奇妙，明明是来听诉苦的，知识却莫名其妙进了她的脑子。

“我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些什么，他们说，他们以前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不会给家里面人说，只报喜不报忧，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给他们报忧，我心里很苦恼、很烦闷，是，他们不该成为我情绪的宣泄点，他们也会有自己烦恼的时候，所以有时候自己给自己解释，自已一点点帮自己理清楚那些想不通的地方，但这种对未来、对三观、对世界的迷茫感，没有有丰富阅历的人帮我解惑，真的很让人恼火，我找个人诉说，找他们，难道不对吗？”

“话题又说到结婚生子上，那天晚上在家里待了有五六个小时吧，吃晚饭的时候差点因为体检的事再次吵起来，我吃了饭就出门了，没走远，坐在小区楼下的摇摇椅上，摇着摇着，我非常确定，我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我不想在一个争吵不断的家庭氛围里面生活，但他俩觉得这不叫争吵，他们说，正常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才说明夫妻情感和睦，怎么，我是他俩play的一环吗？正常的家庭就不该有随时随地的争吵！好好沟通不行吗？非要吵？”

同事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医生伸出两指揉着同事紧蹙的眉头，但指腹下的眉毛没有因为揉按松弛一点。

“他们会说，我这种念头，就是养猫养狗养出来的。屁！我非常确定以及肯定，我给不了我想象中小孩安静平和、情绪稳定的生活环境，面对猫狗，我有时候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别提对待小孩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肯定要找情绪稳定的人，关键是我找不到啊，如果说，我吵，他也吵，我俩一起吵，孩子相当于跟我小时候、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我不想。”

“他们又说，我老了，以后一个人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不了想个死法，啪...”同事啪了自己嘴巴一下，继续道，“大不了一死了之...啪...”

同事是荨麻疹体质，两片红痕快速在脸上浮现，医生目瞪口呆，这真是气恨了，下手毫不留情，冰箱里有冰袋，等会儿拿过来消消肿，不然明天被别人看见，这么爱美的她肯定受不了别人的询问。

“有时候真的很烦，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怎么了？为什么就不给我多来点钱呢？如果我有钱，我就不会这么焦虑了，为什么就不多给我发现工资呢？有钱了，他们也就不会那么焦虑了，哦，我知道了，他们争吵的点还是在于有没有钱，如果他们钱足够多的话，他们就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争吵，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对，医生也有同样的愤懑，世界多她俩两个有钱人怎么了？

同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如果以后我要结婚，要生孩子，要么我有钱，要么对方有钱，不然迟早会因为这些问题吵架，我真的累了，不想和任何人产生情绪上的矛盾。”

思绪又飘到不开心的地方，同事将手中的杯子狠狠一噔：“还以为这次回去是消解心结的，没想到回去一趟心结没散开，反而又把自己给气着了，有时候觉得一个人过得挺好的，安安静静一个人生活，偶尔有些浑浑噩噩、偶尔觉得有点无聊，但胜在不吵。”

“挺希望能有一个无限的储藏空间，这样的话，把想买的东西买了放在空间里，最好那个空间还有保鲜功能，不用担心放进去的东西过期、不新鲜，等缺钱的时候还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卖掉换钱，不一定值钱，但也能缓解我的一些焦虑，如果我也能进空间的话，相当于我就有住的地方了，可以把我的猫猫狗狗丢进去，搬些山搬些水进去，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它俩被恶意投毒或出其他什么意外了。”

医生挠挠头，怎么话题一下子变这么快？她的脑袋瓜快跟不上节奏了，关键是，就算有了无限空间，没钱，还是凉拌。

同事看到医生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也被自己的想法给美笑了：“我肯定也有私心弎，说不定会去干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哦，也许不是小偷小摸，可能是那种大盗无痕，也不一定是可能，可能是一定。”

“但我真的好想要个随身空间啊，然后空间里还有很多很多法宝，或者说有一个连接异世界的购物子空间，我跟那边的人兑换我们这边的东西，从中间转差价，这不就钱多多了吗？来钱快，也保险，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这些能力呢？上天为什么不给我这个能力呢？”

“我还想要那种武功秘籍，或者说黑客技能，一学就会，或者说看一眼就能知道别人的行踪，能查看别人的兜里有多少钱，然后悄悄摸几张过来，世界上这么多人，我遇见一个人，摸他一下，从他的钱包里扣一块钱到我的钱包，一块钱也不多，他们也发现不了，我可以有多少钱嗯？光是我在的这个城市，足够我有几百万了吧？为什么我没有拥有这种系统？为什么天上就没有这种馅饼掉下来？”

医生洗了个苹果，一人一半，单手支在桌上，撑着脑袋，啃苹果，是呀，世上有红糖馅饼，芝麻馅饼，葱油馅饼，鲜肉馅饼，怎么就不能有同事说的这种馅饼呢？

同事哭累了，擦干净脸上的眼泪，靠在医生的身上狠狠咬了口苹果，边嚼苹果边说：“总归来说，还是我赚的钱太少了，存的钱太少了，花的钱也没那么多，我决定，除了吃饭以及必要的情况下，我不花钱了，能存就尽量不花钱，要存钱，要做仓鼠疯狂囤东西，我不是仓鼠，我是人，所以又要囤东西，又要囤钱，所以，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随身空间！”

医生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孩子有这么大的脑洞跳跃，要不去看看精神科？

但医生不敢讲，怕刺激目前情绪不稳定的同事。

所以，等同事冷静后再讲吧。

　　同事结结实实叹了口气，医生明显感觉到，堵在同事胸中的那口郁气随着这次太息，出来了：“以前天天晚上都要视频，为什么现在不跟他们视频？主要还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俩交流，这次的隔阂我觉得挺大的。第一年上班，没在家里过春节，我爸说，没我在家，家里很安静，但那天我在家，家里也很安静，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去跟他们交流，因为我放不下那天吵架的那些点，他们说让我不要把坏的事情跟他们说，说也可以，但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想控制呀，但在我情绪的临界点上，他非要来吼我一句，我哪绷得住？”

　　“导致我现在都不知道跟他们聊些什么，能聊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样是对他们来说相对轻松的，原先我可以毫无保留的跟他们交流，但现在我需要在我的情绪里挑挑拣拣，找出专属于快乐的那部分，讲给他们。我快乐的部分就那么点儿，快乐的讲完了，我又该讲啥呢？没法讲，所以那天家里很安静。我回家后是不喜欢玩手机的，至少白天我们都醒着的时候，我基本不玩手机，但那天回去后，我觉得很尴尬，我想一直抱着手机，避开与他们的交流。”

“我也不觉得我能找到那个合适我结婚的窗口，那个人不存在的，除了我自己会无限包容我自己外，我爸妈都无法完全包容，更别提一个外人。”

“我是那种理想主义的乐天派，还带一点完美主义，连我自己都没法达到完美，我又怎么可能培养出一个我心目中的完美小孩呢？算了吧，太累了，我一个人生活都已经够累了，更别提还要带其他人一起生活，太累了。”

　　“你看，英姐马上快三十岁了，但我觉得她和我同龄，没差别多少，可能我三十岁了，还是我现在这个样子，灵魂和身痛没有契合，灵魂年龄一直都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还在懵懂地探索这个世界，身体却明显的变化，一天比一天累，一天比一天慢。所不定我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都还是现在这个心态，也许还是一个人过，因为我无法接受另一个人长期睡在我旁边，我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度都不够，而且我现在的性格也变了，没有以前那么明显的讨好型人格，越来越自我，所以，以后的我应该不会感到特别孤独吧。”